另几个高大武士立时现出如临大敌的神色,便要上前围住这两个冰块,白袍男子却淡淡笑着一挥手:“不妨事,我在此地,他们作不起乱来。”几个高大武士转手一拱,又都站回原地。

    须臾间,冰凌如同被击碎的琉璃瓦般片片裂开落下,冰凌散去,露出了两个极为高大的人形,鲡妃觉得蹊跷,细眼辨认,发现这两人皆着甲胄,一个青紫色面皮,双目血红,狮盔银甲;另一个黑面獠牙,双眸皆白,玄鍪玄甲,便如黑炭也似,两人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阴寒腐臭之气,这种气息鲡妃却是知晓,正是幽冥鬼怪之气。

    “幽冥血泉,厉鬼所源;残灵九将,术法通玄!阒水郎桀见过二位将军。”自称郎桀的白袍男子向那两个人拱了拱手。

    那两人初时有些瑟瑟发抖,想是被冰封甚久,奇寒难耐,甫一脱出,正感苦楚之故。还是那黑面獠牙的最先恢复,呼出一口气来,蕴成了一团黑雾,白茫茫的眼瞳一凸:“郎桀?没听过阒水这一号!”

    “大家是妖鬼一脉,你却突施偷袭,冰锢我等,是何道理?”青面赤睛的紧跟着喊道,说话时显然冰寒之力未得尽消,止不住的便有些哆嗦颤音。

    “放肆!对我阒水圣王,不得无礼!”暮觉子喝道。

    圣王郎桀摆摆手,目视二人笑道:“妖鬼一脉,此言大是!只不知这阒水鲡妃离宫之外,二位将军领着千百鬼卒,暗伏于侧,是何道理?”

    这句反问使二人一时语塞,各自对视一眼,同时也感奇怪,阒水鲡妃三怪以外,几时又多了一个圣王郎桀?莫不是魔帝之尊提前甦醒了?可这名号也对不上啊。

    鲡妃如梦初醒般一激灵,陡然怒道:“血泉鬼族与阒水素无瓜葛,今日却如何暗伏重兵,不请自来?”

    “何不让二位将军自己说?”郎桀指了指对方。

    “鬼相妙计,汝等安知……”青面赤睛回了一句。郎桀却立刻接上:“若说是驱虎吞狼,暗渡陈仓之计,不说也罢!”

    “你……”两名鬼将同时一震,郎桀不看二人反应,继续说着,听语气似乎也是在对鲡妃详细道明:“其实我一直奇怪,血泉鬼族在紫菡院好大图谋,撺掇那公孙复鞅来我阒水取宝,当真是只为锦屏苑和阒水结仇吗?那血泉鬼族又能得什么好处?我曾粗粗推算,似乎是血泉鬼族与虻山结盟,这样一来,便是让与虻山世仇的阒水新增一强敌,算是给虻山的利好,倒也说的过去。”

    两名鬼将面面相觑,殿宇内郎桀的声音旋扬回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于凡人皆是如此,更何况诸位乃从人身炼化之厉魂?我总觉得血泉鬼族大费周章的设下这般局来,只为了做个损人不利己的事体终是有可虑处。便往深了推想,血泉鬼族新兴不过百年,虽不知巢穴本处,却也是在江东之地立足。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这江东之地却也是我阒水的立足之处。这般一想,顿时豁然开解。你们的那位鬼相大人打的好主意,是远交近攻的谋划那。先与虻山结盟,大肆宣扬要去攻打西域裂渊鬼国,正可从虻山处借力,最根本的主意,却是要夺我阒水之地,一家在江东做大。你们也相信,只要和阒水开战,虻山一样会不遗余力的支持。又生恐我阒水力量太强,先以驱虎吞狼之计让那锦屏公子公孙复鞅与我等结怨,也知道也鲡妃性情之烈,决忍不下这口气去,必然要寻锦屏苑决战。而公孙复鞅修为通天,阒水若与之战,纵不是倾巢而出,但也将齐聚族中精锐往之,这一着,便算是调虎离山,而你们血泉鬼族则暗渡陈仓,趁我阒水大部而出,你们引部直袭我阒水离宫,务求将鲡妃一举成擒,这样一来,阒水群龙无首,你们就将和阒水全面开战,便是占了先机。好谋算,层层相扣,此计若成,阒水就算不被灭族,但元气大伤,甚至退出江东阒水本境都大有可能。只不过你们千算万算,终是算漏了一点……”

    青面赤睛的鬼将喟然一叹:“是的,确实是算漏了一点,我们没有想到阒水新立了一个妖王,竟将鬼相妙计了然于胸,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039章 新盟

    郎桀没有立时回答,只是傲然一笑:“所谓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鬼相长于算计,却不知我阒水细要,这未免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了。倒是残灵鬼将本就是人间善战之士,可不该犯下这般疏误的。雨灵冰灵二位将军,不知以为然否?”

    那青面赤睛的是雨灵鬼将,而那黑面獠牙的正是冰灵鬼将,他们得鬼相暗授机宜,引了本部一千精强鬼卒潜伏在呼风峡临江离宫之侧(也正是因为这千众鬼怪的隐伏,却散发出极重的鬼灵邪祟之气来,尽落在客船上风盈秀的眼中),血泉鬼族都是幽冥之灵,原是要夜晚之间才能尽展法力的,两名鬼将率众潜伏,就是等待天时入夜,便一举发动。怎知猝然遇袭,两名鬼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层层刺骨奇寒的冻气包围,那一千鬼卒早被冻成了一个个僵直不动的冰块,两名鬼将一察觉有异,便立刻运功苦苦支撑,但这冻气之术着实厉害,不一时,也将两名鬼将凝成方方正正的冰块,就此被擒。

    现在知道了,这冻气之术正是眼前那阒水圣王郎桀所施,而其又一番侃侃而谈,说话间自有股成竹在胸的威凌之气,不仅将鬼相的奇谋妙计尽数道出,还准确的说出自己的名号,雨灵和冰灵鬼将不禁又对视一眼,心头竟隐隐有些怵然。

    鲡妃却在听郎桀说完后,冒出一身冷汗,她这些时日只顾着筹划进击锦屏苑的大计,浑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血泉鬼族在无声无息间已经布下了致命罗网,若非郎桀警醒,料敌于先,只怕鬼族一旦发动起来,自己不是命丧当场就是沦为阶下之囚,连带着阒水一族遭受大损,甚或就此族灭沦丧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鲡妃又惊又怒,鬼族可恼,用心歹毒,抬眼看向雨灵冰灵两名鬼将,眼神中的戾气厉光也越来越盛,身上亦是透出极重的冰寒之气来。

    郎桀却又温柔的笑着,轻轻搂住了几待爆发的鲡妃,唤着她的名字,像是体贴入微的情郎一般:“潆汐,别生气。我知道这些时日你操心着锦屏苑的事,心烦意乱的,这事我就没告诉你,免得你分心。不过身为阒水圣王,我也不能坐视不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大事无碍,而且还能化害为利,也许会成为阒水大兴的最好契机呢。”

    郎桀的爱抚使本已惊怒极甚的鲡妃渐渐平静了下来,鲡妃看向郎桀的目光已是盈盈若水,满是喷涌欲出的爱恋炽然,这是个充满魅力的男人,只要和他在一起,她就会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欣悦。

    郎桀又微笑着转向两名鬼将,很奇怪,同样的笑容,面对着鲡妃便是柔情款款,可面对着两名鬼将却透着一股雄视桀骜的意味。

    “既然你都这么清楚了,我们又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郎桀的笑容令雨灵鬼将觉得很不舒服,当然,说出这般话倒不是他视死如归,强项硬骨,而是以退为进的一种试探,很显然,对方如果真想杀了他们,就不会大费周章的生擒了他们来,还不厌其烦的说了那么多,倒要看看这个阒水圣王打的是什么主意。

    “说实话,血泉鬼族新兴百年,就能有这般声势实力,我还是很钦佩的。只是你们那位鬼相却找错了盟友,两强联手,方是天下无敌。”郎桀说话时笑容不变,目光却是灼灼生芒。

    “听圣王的意思,不杀我们,是想和我们血泉一族结盟么?”雨灵鬼将虽是冷笑,但言语间也没过多冒犯。

    “不错,便是请二位带话回去,阒水与血泉系出同脉,愿捐弃前嫌,互结盟好,共取天下。”

    鲡妃目光迷离,只看在郎桀面上,却在听到这话之后略为一怔,又一转念,心知郎桀必有深意,便不开口,只让郎桀交涉下去,隐隐觉得,若是真将阒水大计交由郎桀一力操持,倒也并无不可,如此圣王之称才算名至实归。

    雨灵和冰灵快速的交换了一下眼神,这般结盟大事他们做不得主,不过只需他们出声应允传话回去,至少也能保住今日性命不失,可若就这样急急惶惶的开口答应,这急于脱身之像又太过明显,若被这心思缜密的郎桀看出不诚来,只怕徒生祸患,况且血泉鬼族与虻山结盟,是经过鬼相深思熟虑的,现下若与阒水结盟,则必然代表着与虻山反目成仇,似此,未知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这也要问问清楚,回去在鬼相处也好交待。

    两下里有了计较,还是雨灵鬼将开口:“阒水欲与我血泉一族结盟,此事我等自然可报之鬼相定夺,还请圣王告之为盟利弊,小将回去一并说与鬼相,也见我等心诚之意。”

    “好!这话说的明白,我也将其间道理对你们说个通彻,是利是弊,凭君自断。看座!”郎桀伸手示意,两名鬼将身下顿时现出两个软席锦垫来,这举动无疑表明,这是将两名鬼将做使节看待了,而不是先前阶下囚般的下首站立相谈。

    两名鬼将心中一宽,对郎桀躬身拱手,投桃报李般说了句:“谢陛下。”当下盘膝坐于垫上,听郎桀继续说下去。

    “其一、两相结盟,取决于大势地利。虻山远而阒水近,如此阒水便有了地利,与幽冥血泉比邻而立,若有事时,各通声气,正得其惠。我便问了,若是幽冥血泉遇强敌之袭,是让虻山万里迢迢来援快捷,还是阒水就近即能出手相助便宜呢?”

    两名鬼将不住点头的动作已经给了明确的答案,郎桀轻笑:“其二、幽冥血泉以夺取人间天下为要,和阒水大计亦是一般无二,然天下群雄并立,且不说人间诸王颇多降龙伏虎之辈,那灵兽虻山、北境莽族、裂渊鬼国,又有哪个是好相与的?单以一族之力欲夺取天下,现下只怕还有未逮,既如此,莫如你我两家共结互助之盟,集两强之力,分而击之,天下谁能当之?”

    “其三、我先前已经说过了,两强联手,方能天下无敌。阒水虽与血泉比邻,可从无吞并之意,你们不与最强的阒水联手,却与积弱的虻山为盟,岂不是荒诞可笑?”

    对于郎桀这个说法,两名鬼将还呈怀疑态度,虻山阒水并立于世,虻山有三俊四灵之杰,更有八万妖众,阒水虽也有鲡妃三怪为尊,但多以水族为属,数量众多却战力不强,只怕还要逊虻山一筹,又何来阒水最强之说?二将不便直陈其非,面上却不自禁露出不大信服的神色来。

    郎桀看出二妖心中所想,笑的却更从容了:“此一时彼一时,二位还不知道虻山新遭剧变了吧?那骐骥千里生弑君篡位,才刚刚做了虻山的新王,他不仅剪除了熊罴大力将和鲲鹏翼横卫两大虻山支柱,更是将行将复醒的虻山妖王毒杀,这一来,虻山实力大损,现下正是时局动荡,风雨飘摇之际。”

    虻山妖王和大力将翼横卫都死了?二将一惊,这个消息倒是第一次听说,回去要问问鬼相,此事若实,则虻山实力确实大为削弱。

    “而我阒水……”郎桀语调突然一扬,“……正是兵强马壮,声威大震之时!且不说魔帝甦醒在即,鲡妃勤政助势,三尊忠勇辅翼,便只现下,在豹隐山锦屏苑,那公孙复鞅冥思为道,天下震怖,可我阒水仅以一部之众,便与他好一场浴血大战,纵是其炳炳仙圣之威,我族亦毫无退缩,此事,二位将军也必然是知晓的了。”

    阒水和锦屏苑的大战本就是血泉鬼族移祸江东的阴谋所使,不过公孙复鞅实在太过厉害,在落霞山紫菡院三大鬼将联手,犹然几无还手之力,此事雨灵和冰灵两名鬼将都是亲历,此刻回想,仍是对公孙复鞅的无比神通心悸不已,现在听说阒水只以一部之众与锦屏苑争衡,却不是意料中的精锐尽出,不由有些怀疑。

    “怎么?不信?”郎桀一指宫殿之外,大喝一声:“现身!”

    突然间,原本空旷的贝阙珠宫之间一下子密密麻麻的无数人影现身,散发出各色光气,对着宫中齐齐参拜:“参见圣王陛下!参见鲡妃娘娘!”声响震耳欲聋,宛如天落奔雷。

    雨灵和冰灵鬼将回头远望过去,如果他们还像为人时的模样,此刻必然是脸色发白,饶是如此,心中却也一阵阵的后怕,只以为阒水精锐尽出之下,这临江离宫轻而无备,最多不过百余众防卫,便连鬼相也是这般推想,是以只让他们两个带着本部千数之兵,料来施以突袭,将那鲡妃必是手到擒来。现在看着影影绰绰,人头簇动的情形,这防卫之众怕不有愈万之数?若至夜之时,自己领着区区千鬼突袭,岂不是正撞在枪尖刀锋之上?

    “自公孙复鞅来过此地,这临江离宫便增加了护卫,不多不少,正是八千之众,是为离宫一部。可惜,那时我不在这里,没能会会那锦屏公子,倒让他好生放肆!”郎桀言下似乎颇有耿耿之意,忽而话锋一转:“那进击锦屏苑之众,却也不过是断海神尊一部,也是八千之数,阒水势大,若此部众,所在多有,二位将军还觉得我是虚言欺诓么?”郎桀一挥手,那殿宇间突然现身而出的众多妖族忽的齐齐隐身,瞬时间没了声息。

    两名鬼将暗自点头,心里又信了几分。

    “最重要的,是阒水有了我。因为有我在,我可以保证,虻山绝不是阒水的对手。”

    郎桀松开了鲡妃的腰肢,向两名鬼将的方向跨了一步,同时双手张开,现出一个自彰的姿势。

    两名鬼将不知郎桀要做什么,急忙从锦垫上站起身来,略显惊惶的退了一步。

    几乎是一瞬间,整个宫殿中卷起了一股冰凉的寒气,如同深贮地下的冰窖一般,白气一丝一丝的从郎桀身上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