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林波倒不以为意:“京师皇城,原是这般。你看我们这一路穿州过府,几曾遇过此事来?总之一切恭顺小心为上,甘兄,你那位朋友却在何处?”

    “跟着吴老兄走,他对那路最熟。”甘斐说道。他说的地方正是滕祥滕子颜的住所,那个地方无鳞为阒水涉尘妖使时多曾过往,料必是轻车熟路了。

    “我都是从秦淮河的河水里施法从水路化身而出的,从这里过去的路径我却不熟,难道你们跟我一起下水游过去?”无鳞的声音在众人耳边晃来晃去。

    “只管往秦淮河方向过去便是,我记得离琅琊王家的府邸不远。”甘斐还记得上元节和莫羽媚游历秦淮河的情事。

    “也对,这样,我飞在半空,只管看那秦淮河所在,你们一路跟随。”无鳞化身的黑气一晃,倏的升在半空。

    仲林波和时寔同时抬头张望,他们现在所具有的灵力可以轻而易举的看见无鳞化身的黑气,只有甘斐,还懵然无觉的看向前方,在发现仲林波和时寔抬头的动作后,甘斐才怔了怔,茫然的望向半空,却找寻不到那抹黑气,只能缓缓低下头,用一种落寞的语气道:“你还是现身吧,我……我看不到你。”

    他已经没有任何灵力了,他无法再像往昔般敏锐的捕捉到妖魔的气息,甚至连这最粗浅的妖气也发现不了,一时间,甘斐只觉得悲从中来。

    无鳞的身形在甘斐的马前现出,好在这条路上没有什么行人,不会有人看见这平地现身的诡异景象。无鳞的视线越过甘斐,和后面的仲林波时寔对视一眼,彼此都没有再多话。同行这许多日,他们早就明白甘斐现在的心结所在,因此便都小心翼翼的避开了灵力消弭的话题。

    “那我就头前引路,我看明白方向了,现在路径不会走错啦。正好许久不曾走路,现下走走逛逛,看看京师繁华,大是美事。哎,仲兄时兄,你们没怎么来过建康城吧?”无鳞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倒底是涉尘使者出身的妖精,心思精细,几句话间,轻轻将甘斐自伤无力之情掩过。

    “向慕帝都金粉繁华之所,却是不曾来过,借此一览,真正再好不过。”时寔接道,并且还真的牵马执缰,方步缓踱起来,一派阅赏胜景的气度。

    仲林波也笑道:“往日里来过几遭,都是忙于公务,倒没有真正看过这皇城的风土人情,今日左右无事,我们几个便逛将去,听闻京城膳食精美,晚间我便做个东,诸位寻处雅间酒肆,尝尝此间的佳肴名点,何其美哉?”

    甘斐知道他们说这些话的意思,既是不涉及自己灵力尽失的话题,又体谅自己因力道全无以致体力难以为继的窘状,这般慢慢走过去,如同闲情游览一般,却正是合适。心里颇有些感动,也不说破,哈哈一笑:“仲兄弟既然这般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倒是知道秦淮河边有家酒肆颇为不错,走过去估摸着也正好是晚饭时分,晚饭便是你请啦。”众人都是大笑,心里也为之一轻。

    京城毕竟是京城,走过这段城门边略显狭僻的巷陌,道路渐渐宽敞起来,虽是刚过午饭的时分,路上的行人却越来越多,道路两边尽是华屋广厦,鳞次栉比,层层叠叠。这还只是外城近郊处的景象,再往内城而行,还不知是怎样热闹的场面。

    几个人说说笑笑,步伐也显得健旺快捷了许多,而仲林波则总是在甘斐感到疲乏前率先提议稍歇片刻,或是在卖浆小贩摊上买来几碗清香解渴的凉茶,众人乐呵呵共饮而下;或是在道边歇脚处齐齐落座,指着屋舍石牌叙说典故,比如哪里是苏峻之乱留下的驻兵旧址,又或哪里是王敦擅权时建造的建筑等等,听得甘斐和时寔都是大感趣味,这仲林波嘴上说是不曾观望过建康城的风土人情,但看他对这诸多景致典故都说的头头是道,显然来过的次数不少。不过这又有何妨?甘斐很承他的情,也包括时寔和无鳞,这一路上他们简直有些关怀备至,只是甘斐感激归感激,却又很不习惯,我又不是需人哄着逗着的妇孺幼童,心里是这么想,但表面上还装的若无其事。

    眼看接近了秦淮河边,甘斐也觉得两旁的景致渐渐熟悉了起来,那正是昔日和莫羽媚一同走过的道路,几乎不必无鳞或仲林波再指引,他也能认出通往滕祥家的路径。

    迈入那道熟悉的街巷,两侧的青砖黑瓦依旧,房屋还是像初次所见的那样低矮,甚至连传入鼻中的霉臭气味也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甘斐不自禁的看了无鳞一眼,发现无鳞小眼翻翻的也看向了他,两个人都笑了起来。便是在这里,甘斐困住了无鳞,在无鳞近乎绝望的哀求下,把他拖进了滕祥的家里,自此拉开了前往屏涛城坞的序幕。而现在,他们两个却又并肩同行,一人一妖捐弃前嫌,彼此共历生死,忆及往事,几如隔世。

    当轻叩那片柴扉,有人应门而出的时候,甘斐几乎就要上去给一个热辣辣的熊抱,却很快发现柴扉开启处竟是个颤颤巍巍的白发老头。

    “滕子颜在吗?老伯?”

    老头愕然张大空洞的双眼,听甘斐询问,却只说出一长串含混不清,却又难以听懂的土话。

    几个人站在狭窄的小巷中说话,很快引起了一个路过后生的注意。

    “他儿子在侍郎府当差,他才从交州老家搬来的,还不会说官话。”后生好心的凑过来提醒。

    “哦,小哥可知这里原先住的一位书生去了哪里?”总算有个人可以问了,不过甘斐却觉得这后生有点眼熟。

    这个面皮雪白,也算得上是眉清目秀却又精瘦得有些过分的后生似乎也愣了愣,没有回答甘斐的话,却盯着甘斐好一阵瞧。

    那老头趁机将头一缩,反手带上了柴门。

    柴门关上的轻微声响使甘斐和那后生同时一醒,他们彼此都认出了对方。

    后生怯生生的道:“好汉,是你?”

    ……

    还是在那间韩离曾相请自己的酒肆,现在同桌并案已然铺陈开了诸多酒肉菜肴,几个人团团而坐,甘斐不无歉意的伸出酒碗,和那后生的酒碗一碰:“干!我得陪个罪,那日实是搞错了。”

    谁能想到,那次捉妖未果,却误入他门,生生搅合了一对偷情男女的好事,那个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误以为被捉奸在床的年轻后生此刻就站在眼前。无论如何,总也是一面之交,况且甘斐到现在还怀有深深的歉疚之意,虽说那俩人是偷情,但终究男情女愿,结果人家好事还没成,便被自己搅的鸡飞蛋打,这事未免太不地道,这个是一定要深表歉意的。于是乎甘斐一力做主,生拉硬拽的拖了这后生来,反正仲林波做东,也不在乎多一双筷子。

    后生受宠若惊的应了声:“干!”仰脖子一饮而尽,酣醇美酒使他本就恍恍惚惚的脑子更加乱作一团,这算是个怎么回事?在他看来,这凶神恶煞的胖汉就算刮去了胡子,也一样是恶煞凶神的模样,却怎生这般热情洋溢的还拖了自己来这酒肆?不过能身处此间,后生心慌之余倒也隐隐有些欢喜,这里可是建康城最好的几间酒肆之一,来此用膳的多是名士才子,富商贵贾,以他一个小厮贫民的身份,怕是一辈子都进不得这间酒肆来。便是那店东在自己一进门时也以狐疑的目光来回扫视了好几遭,不过在店东出口待叱之前,那胖汉身边另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就用抛在案上的金锞堵住了他的嘴。还有这等好事?敢莫这几位不是凶神恶煞,是我的贵人不成?

    所以,后生几碗美酒下肚,忐忑的心情已然抛诸脑后,市井气十足的拍了拍瘦骨嶙峋的胸口:“小的后街陈三,几位好汉有用得着小的地方,只管说!”

    甘斐哈哈笑道:“还记得那次不?坏你美事,这番专程向陈兄弟陪个罪。”

    “不算个啥,好汉太客气了。是那妇人先勾引的小的,小的陪了她几次,她又嫌小的太瘦不中用,早把小的蹬了,这鸟娘们,真他娘的无情无义!”陈三嘿嘿笑道,并且用了他认为最为斯文的表达方式。

    无鳞坐在侧边,他也认出了这个陈三。那一日,当他想要对那河边幼童下手的时候,不就是这个家伙奔跑而归以致惊动了左右邻舍的吗?却原来是因为甘斐这一遭事体,一饮一啄,莫非天定。无鳞很感慨,如果那天没有这家伙的干扰,而令自己最终成功的吃掉那个幼童,那么甘斐最终还会留自己的性命吗?事实上,自从成为涉尘使者之后,他就没有吃过人肉了,也正因此,他身上的血灵道妖气不像别的妖魔那么浓,或许,这也是斩魔士最终放过自己的一个原因。

    时寔倒对这陈三偷情的香艳事体颇感兴趣,信口几句亵诗浪赋,把陈三说的一愣一愣的,顿生五体投地之感,士子文人就是不一样,一个鄙俗桥段也能翻出这许多花样。

    菜过五味,甘斐才问陈三:“陈兄弟,你可知道那位书生去哪里了吗?”

    “滕大人,我们都知道的。”陈三已经有点喝的脸红脖子粗了,“早不住那啦,听说得朝廷赏识,做了大官,朝廷专赐了宅邸呢。邻里乡亲都说,这是麻雀窝里飞出个金凤凰,啧啧,可了不得呢!”

    对啊,甘斐猛省,滕祥不是做了祀陵都尉吗?这些时日下来,当早就走马上任了。登上了仕途,做了有品级的官员,怎么还可能住在这穷街陋巷之中?

    “可知那滕大人现在的宅邸在哪里?”

    “哈哈,小的曾给滕大人抬家什过去,却是认得。诸位好汉,只在小的身上,小的明日一早带诸位过去。”陈三再次拍拍胸脯,又忙不迭的撕了一块最为肥美的鸭脯塞进嘴里。

    第055章 祀陵尉署

    这是一所远离建康城城区的屋舍房院,一直穿过了建康城东面的清溪,在覆舟山和钟山山麓之间坐落。即使陈三在一大早就带了众人出发,到得这里时,也已是日当中天,时已近午的时分。一众人都没有骑马,也是没有想到竟会距离如此之远,以至于甘斐早就走的气喘吁吁,面红耳赤的看着瘦骨伶仃的陈三讨好似的不住唠叨:“原说了不远,只过了溪出了城便到,你们看,这不就到了么?”倒是丝毫没有走这许多路程的疲累之态。

    好吧,瘦子天生就比胖子能走路。甘斐喘着粗气,摸着酸痛的小腿肚,恹恹的想道。

    昨晚宴饮之后,他们在秦淮河边又寻了个颇为净雅的驿馆客栈住下,可甘斐还没有来得及享受多久敷了熏香的被褥带给自己的酣甜睡眠,这陈三便早早的赶来了。这个市井小厮迫不及待的来报答昨晚的一饭之惠,总也是知恩图报的美德,甘斐还能说什么呢?

    懵里懵懂的起床出发,走的腰酸腿疼,肚子里的酒肉早就因为剧烈的体力损耗而消化殆尽,此际不住的咕咕直叫,当真是痛苦不堪,在听说到达目的地之后,甘斐不由的松了口气,可再看眼前这片屋舍的时候,却又有些迟疑。

    屋舍房院占地旷大,黑瓦白墙,建造的颇为气派,屋檐下竖着一根根朱红色的圆柱,门头上没有镌刻示姓额匾,门前则立着两只光秃秃的破败石狮,已经到了这般时分,院中还是一片寂静,不像是有人居住在内的光景。

    况且……甘斐来回打量这所房院,这里怎么也不像个适宜居住的宅邸,难道滕祥当真是住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