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睛男子对那裨将点了点头,掠过一丝笑意:“好剑法,继续!”身形一晃,再次钻入了魁梧裨将的憧憧剑影之中,魁梧裨将没有任何表情,依旧一板一眼的挥动巨刃,不露分毫破绽,兵刃撞击之声又是大作。

    这位分属冠军将军陈佑麾下的裨将沈劲竟然使的是巨剑,这倒令韩离感到颇有兴趣,剑术讲究轻巧灵动,撩挑刺拨,唯轻盈方可尽展其能,所以中原的习剑之人不会采用分量太过沉重的巨剑剑道,而胡人蛮夷也不喜欢习用巨剑,他们更喜欢便于马背上挥砍的锋利弯刀,韩离在西平郡时倒是听说过,从西域诸国再往西延伸去,有些类似于羯胡的白种人有用巨剑的习俗,不过他们也只是仗着身大力沉,用两侧都开刃的双手巨剑做劈砸之势,全不合中原剑术的路数。

    当然,整个中原武林只有一位这样的异类,那就是和自己并称为双绝五士之一的巨锷士张琰,传说此人天赋异禀,两臂膂力天下无双,运使巨锷剑时人莫能当,堪称武林奇才。没有想到,这威势不凡的裨将沈劲也拥有这如此神技,只不知比那巨锷士张琰如何?

    韩离并没有见过张琰,事实上双绝五士中他几乎没有见过任何一位,包括那神交已久,并且听说也和自己一样成为乾君化人的负剑士池棠。说是几乎,那是因为在自己颠沛流离初至江南之时,曾经远远的见到过武林的盟主,那位金龙令符的主人端木凌宏,当时匆匆一瞥,他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只无非对对方那神焕自生的气势颇感心折罢了。

    一时想的有些远,韩离赶紧拉回了思绪,依旧看着沈劲与汲血天鹰超节豪的比试。

    自从攻取洛阳,复还故都之后,桓大司马的威名震动朝野,天子和百官嘉奖奉勉的诏旨敬谕雪片般的从建康城传来,而在享受这片盛隆的荣誉之际,桓大司马决定,全军在洛阳城安营休整,既是为了等待袁真将军沿着水路,运送辎重粮秣前来,同时也颁令天下,王师已至故土,号聚中原各路豪杰,加入晋国的北伐大军,以期再给慕容燕国发起更大的攻势。所以这一个多月来,原本在中原各地抵拒胡人的义军来了不少,有的说是乞活军的旁支,有的说是久随祖豫州抗击胡虏的老行伍,甚至还有说是昔年未跟从李世迦将军南归的旧部,真是可笑,即便是对晋国旧史不甚了解的韩离也知道,祖逖和李矩两位大人早已故去了几十年,他们的旧属残部又怎么可能还存在?况且前来投效的要么是面有菜色,衣衫褴褛之辈,要么是怪肉横生,狠戾乖忍之徒,多半便是流窜中原的流民盗匪,可桓大司马却好像浑然不觉,不仅给予了他们极高的礼遇,还给他们的首领以将军校尉的名号,这或许便是桓公利用一切力量来消损燕国的策略吧,尽管不是很理解,韩离却也只能认同桓大司马的做法。

    今天,桓大司马又在行辕之中宴请从朝廷前来恭贺的使节钦差,也许是为了展示军威刚肃,桓大司马特地不要幕下的剑客们随侍跟从,倒难得的令几位剑客得了空。不过韩离还是记着大司马吩咐的事宜,故而将颇得大司马欣赏的那位裨将沈劲唤来,考量他的武艺,如果够格,就让他加入公府剑客的行列。

    韩离的肩头立着那只雄骏非凡的猎隼,猎隼唧唧叫了几声,似乎是对场上的比武较技极感兴奋;而残目鬼枭伊貉和媚羽孤雁莫羽媚则站在韩离的身边,看着兀自未分高下的比拼,不住的点头称赞。

    “天鹰用的策略很对,他知道身着重甲和使用重兵刃的对手的软肋所在……”莫羽媚的话还没说完,伊貉却接了口:“……你是说,天鹰用快疾身法与其缠身游斗的策略么?想的倒是不错,让重甲巨剑的对手在目不暇接中架隔遮拦,然后渐渐耗去他的体力,直到他运转不灵,到那时便是天鹰的取胜之机。”伊貉戴着铜制的面具,面具雕成了獬豸的形容,却只有右边的铜眼中射出熠熠的目光,“……遗憾的是,已经过了百合,对手的体力并无消竭之相,然而他的一身重甲反而可以使他不必顾忌天鹰的诱敌虚招,剑刃无法划破他的甲胄而对他造成伤害,可他却可以肆无忌惮的向天鹰发起反击,我倒是觉得,在这百多回合的交锋中,天鹰耗费的体力要比对方大的多,照这样看,天鹰如果不改变策略,处于下风的将是他。”伊貉的声音嘶哑,不过措辞却很严谨,他说的是处于下风,并没有说落败二字。

    果然,在又力拼了二十余合之后,超节豪的身形已经有些滞慢,并且也可以清楚的听见他在趋动进身时所发出的气喘,带着弧刃的长剑也不若初时那样迅若疾雷了。

    莫羽媚很郑重的点了点头:“真是没想到,一个军中的裨将,竟然会胜过汲血天鹰,如果输了,这是天鹰的第三次败绩了吧……”

    “第三次?天鹰过去不是只输过一次么?那次与我的较量,在一百二十七招上被我剑柄打中,我算是小胜一招。”伊貉一奇。

    莫羽媚说话时竟也带着自豪:“鬼枭,你可能不知道,在我新年刚回府的时节,天鹰曾和我带回来的甘二哥较量过,要不是飞鸦和彩雉从旁相助,也许天鹰在五十招内就败给甘二哥了。”

    “这事我记得,嘻嘻,那个胖家伙的刀法挺厉害呢。”夺魂彩雉韩霓在一旁笑道,她用非常撩人的姿势斜靠在距义兄韩离不远处的石案上,脸上依旧勾勒着线条纷杂的纹彩。而此事的另一个亲历者,索命飞鸦尹靖,却没有作声,只冷冷的看着场上还在进行的比武。

    “哦,呵呵,那位姓甘的,你的男人,我还记得。能够与不属于人间的生灵进行较量的人物,我一直想要见识一下呢。”从面具下传出的笑声像是金属的摩擦。

    第076章 罪臣之子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见到你被他击败的那一刻。”说起甘斐的时候,莫羽媚便是止不住的容光焕发,她是如此的倾慕这位乾家英杰,以至于流连灿华的晶莹美眸中甚至还流露出了一丝思忆的怅惘。他们分别的时间其实不算太长,不过几个月而已,然而这几个月对莫羽媚来说却又像是很多年一样的久远,她的思绪,她的心怀,还有她的身体,对甘斐的期盼与日俱增。

    当一个女人带着这样的语气夸赞她的男人的时候,最好的应对方式,除了附和的赞同,那么就是用默不作声来表示未置可否。伊貉长得粗蛮,却并不是笨人,无谓不必要的口舌之争,所以他在被莫羽媚顶了一句之后只是沉默,或许在面具下他还给出一个不以为然的冷笑,不过谁又能看见呢?

    韩离不想排名仅在自己之下的公府两大剑客总是这样水火不容般的针锋相对,于是便用一种淡然的口吻转移了他们的话题。

    “如果不是天鹰,而是你们对上这位将军,你们会是什么情况?”他是在说场上正在比拼的格斗,汲血天鹰超节豪现在采取了守势,剧烈的体力消耗使超节豪再难如先前那样维持迅疾如电的身法,而沈劲的巨剑却舞得愈加虎虎生风。

    “以静制动,后发制人。尽管我的身法还在天鹰之上,可是这位沈将军的武艺着实了得,用快速的移动欲令其体力损费而露出破绽的想法未免难以奏效。那就让他采取攻势,把我有限的体力用在对付的他的进攻之上,应该能坚持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他一定会因专注进攻而露出破绽,只要破绽出现,我就可以抓住时机,猛刺他没有甲胄遮护的咽喉处,当可一击功成。”莫羽媚讲的入情入理,以她在公府剑客中首屈一指的灵动身法,如果只用守势拖延,必然会引诱出对方进攻时的破绽。

    伊貉则表示了不同的意见:“这是因为你看到了他的能耐,所以才会这么说。不然的话,你一定和天鹰一样,在一上手的时候就是飞快的抢攻,以求速胜。以速度见长的剑客从来都是这个习惯。”

    莫羽媚没有否认:“不错,也许我会在一开始像你说的那样,然而只需过个十招,我便知晓了对方的斤两,根据对手实力的不同而调整自己的战术,你认为我还会陷入被动吗?”

    “天鹰也一样是个优秀的剑客。”这回是韩离发话了,“我认为他在十数招也放弃了速胜的想法,可为什么他还是坚持着一开始的抢攻之策?”不等莫羽媚应声,韩离便已经给自己做了回答。“那是因为对方的剑势已经使他难以改变策略了,巨剑狠准的威压没有给他调整策略的时间,直到他看出天鹰的体力大损,现在才开始真正放手进攻。”

    巨剑卷起一阵阵强烈的劲风,超节豪一步步后退,只能勉力招架了。

    “这位沈将军的实力当真是出人意料。如果没有这身军旅的甲胄,也许他的巨剑运使之势就会更快,当然,这带来的后果却是自身防御的下降。不过无论如何,他这身武艺已然是出类拔萃了,我想,他有资格进入大司马幕府,作为与我们等列的剑客之一。排名当在你我三人之下,而与天鹰相伯仲,至少他的剑术并没有明显的强于天鹰。”韩离给出了赞语,陈述的入情入理,既不因场上沈劲占据的优势而太过拔高,也不因久居高位而显得不屑一顾。

    “鬼枭还没说他能怎么对付这位身着重甲的对手呢,我想看看他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莫羽媚还有些不依不饶。

    伊貉呵呵笑了一声:“问我吗?我也和你一样,在一开始就会采用抢攻之势。”莫羽媚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表情,可还未等到她表示讥讽的冷哼发出,伊貉已经接着说道:“然而和你们不同,我的剑术可以轻而易举的伤到他,无论他穿戴了多厚重的铠甲,那也就是说,我可以成功的把他逼到被动防卫的态势。当然,以此人雄浑的劲力来看,我最少百招之后才能令其露出破绽。”

    “这就是我把他定位在你们之下的原因。他的剑稳重有力,很少犯错,用剑的根基极为扎实,缺点在于缺少剑术的灵诡奇谲,孤雁的快捷身法和鬼枭的强横雄力都可以克制他,只是自然都要经历一番苦战,这是个了不起的武者。”韩离给了结论,然后抬起手,朗声宣道:“止!”

    沈劲的巨剑正刺向超节豪的胁下,闻声立时凝住,剑身没有丝毫收力不住的拖泥带水,而超节豪堪堪退了一步,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两人止住交斗,俱各收回兵刃,然后向韩离齐齐躬身为礼。这一番两百余合的比拼可算是胜负不分,只是胜负不分并不代表着高下难辨,沈劲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

    韩离微笑着拍了拍手,这一举动也使场上响起了掌声,所有公府的剑客都在旁观,无论是什么原因,能使排位仅在三大剑客之下的汲血天鹰超节豪陷入苦战,甚至落在下风,这位军中的裨将沈劲当真有着非同小可的武艺,剑客们的鼓掌无疑表明了他们认同的态度。

    “精彩精彩,不意沈兄有此等武艺,大司马知之,必然欢欣。沈兄若不弃,这便投入大司马幕下,为我等同列之士。”韩离面带笑意的宣布,他雍雅的气度总是令人觉得如沐春风,即使从额头直到嘴角有一条颇为触目的创口。

    沈劲拱了拱手,似乎是想要说什么,然而倒底没说出来,但是表情却有些难言之隐的模样。

    却是奇了,难道这裨将还不想投身大司马幕下?谁不知道身为大司马府中一流的剑客就意味着炙手可热的名望地位?虽然没有显赫的官爵,然而就算是当朝的一品大员,名门望族见到他们也依然是恭恭敬敬的曲意逢迎,而对于他们这些剑客来说,若真想在仕途搏个出身,纵使天子脚下碍于门第出身难以担任重要的职位,但是到大司马直系的各州刺史或领军幕府中,便可立至将军级的重臣之列,这对于官职低微的沈劲来说,岂不也是大大的好事?

    “沈兄不愿?”韩离的手在问话时有意无意的又伸到了脖项上那一串珍珠项链上,引得肩头的猎隼一阵唧唧鸣叫。

    沈劲欲言又止了好半晌,才带着满是歉意的神情回道:“韩大人抬爱,大司马垂顾,按说末将本当感激涕零,凛身奉遵才是……”

    韩离笑了笑:“我知道的,任何言语中,但是之后说的话才是重点,沈兄就说但是吧。”

    沈劲不无尴尬的咧开嘴也笑了,这样的神情倒像个老实巴交的忠厚乡农,不过他的语气在一开始的闪烁之后也转为坚定,自然而然的说了下去:“……但是……但是末将身负为族正名之任,愿将此身奉于忠国大义,只能有负大司马错爱了。”

    “投身大司马幕下不也一样奉身为国?于忠国大义并不冲突啊。”

    沈劲想了一下措辞,才小心翼翼的回答:“末将愿为国尽忠,驰骋疆场,纵马革裹尸,亦无悔矣。是故愿为大司马大人的北伐大计披肝沥胆,绝无推却。可若投身大司马幕下,大司马爱惜臣属,只怕给末将的日子太好过了,末将……末将不敢生受。”沈劲其实说的很婉转隐晦,真正的原因却是大司马权倾朝野,关于其有篡位不臣之心的舆论甚嚣尘上,沈劲要做的是大晋朝的忠臣,绝对无法接受只做一个门阀贵胄的死党,所以便用了这么一个似是而非的借口,话中还有一层深意,大司马北伐,克还故都,无负臣子忠节,在这件事上,他还是可以一效犬马之劳的。

    韩离倒不见怪,尽管他也知道对方的真正理由绝非词面上的理由:“沈兄既有征伐疆场之志,我等又岂能相强?无妨无妨。只是适才韩某听沈兄言到为族正名,未知沈兄出身何处世家名族?”

    沈劲长吸了一口气,将手中巨剑苍啷啷推入身后的剑鞘之中,然后才说道:“末将出身……”语气明显的顿了顿,“……吴兴沈氏一族……”

    韩离不是很了解晋国旧史,因此恍然未觉,吴兴沈氏又如何?倒是边上一位身材娇小的黑衣女剑客说了一句:“知道了,你是吴兴沈充的后人。”她是大司马府十三剑客中的掠室捷燕卓秋依,本就是江南出身的女子,对于晋国故史倒是颇为谙熟。

    “不错,沈公讳充,正是先父。”沈劲挺了挺胸膛。

    还是在掠室捷燕卓秋依的解释下,韩离才算了解了吴兴沈氏一族的过往。沈劲的父亲沈充,是以雄豪闻于乡里的英杰之辈,更是富甲一方的门阀豪强,甚至还能私铸钱币,至今在龙溪一带还有小五铢的沈郎钱流传,故而极得王敦王处仲大人的器重。王敦是琅琊王氏的骨干子弟,也是当时丞相王导的堂兄,王敦性情贪忍,矜己陵人,权倾朝野,与今日之桓大司马仿佛。终于在太宁年间,王敦已生篡位之心,兴兵作乱,乃约沈充共同起兵,是为太宁王敦之乱。

    王敦之乱在朝廷名臣联手下终至覆灭败亡,沈充也免不了身死的命运,却也从此烙上了叛臣贼子的罪名。其时沈劲尚且年幼,本当受连坐族诛之刑,却被乡人朋党藏匿,侥幸免于一死。可是沈劲却并不怨恨诛杀了自己全族的晋室王庭,相反,却对父亲非义附逆的举动感到极为羞耻,忠节大义,为人本分,沈劲早就下定决心,为国家建立殊勋,以雪先耻。

    报着这样的信念,沈劲自小便是刻苦习武,打熬气力,终练成了一身高强武艺,年少之时便以一人之力尽灭出卖父亲的吴氏一族,震闻乡里。

    (按:沈充之死根据史书记载,是在王敦病故后,沈充兵败,返回家乡吴兴,朝廷以三千户侯的赏格缉拿沈充,沈充躲入了自己一向厚待的旧部吴儒家中,不料吴儒忘恩负义,将沈充诱骗到自家夹墙中拿住,然后得意忘形的大笑:“三千户侯矣!”面对旧部的背叛,沈充却很镇定的对他说:“封侯不足贪也。尔以义存我,我家必厚报汝。若以利杀我,我死,汝族灭矣。”然而欣喜若狂的吴儒哪里还会听的进去?三千户侯的诱惑足以令他出卖任何人。沈充就这样被吴儒杀了,并将他的首级送到了京师邀功。自古此等小人最是为人不齿,孝悌节义,人之大伦,因此沈劲后来将吴儒一族尽数诛灭的时候,朝野上下是持赞许的肯定态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