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年轻人双眼瞪成了圆铃状,好像是遭遇了巨大的变故。

    义叔垂下头,凑近那年轻人,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主人,改天再过来吃,今天……这里……贵,身上钱……这个……不太够……”

    年轻人不答应了,立刻叫嚷起来:“我不管,我要吃!什么贵不贵的,我就是要吃,今天!现在!马上!”

    义叔脸上透出一丝尴尬,却又不敢抗辩,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弯着腰劝解道:“主人,还有个地方的饭食很好呢,我们今天先去吃那里,改天再来这里,得不得?”听口气,简直就像大人在哄不懂事的孩子一样。

    甘斐也正是这感觉,他一开始并没有听清楚那义叔说的什么,直到那年轻人闹将起来,才算知晓就里,原来是这个原因,羊肉本就价格不菲,更何况又是这兵荒马乱的时节,自然就更贵了,寻常百姓根本就吃不起的,即便是自己,也是那时大司马赏赐丰厚,在上缴了本门应有的份额后还盈余了不少,才算是财大气粗起来,若是当年那穷的叮当响的斩魔士的日子,甘斐也是想都不敢想在这里大快朵颐的。不过这时候甘斐心里也升起一丝疑惑,看这两人主仆身份叫的郑重,当是世家名族的子弟族人,却怎么困窘成这般情状?至于那个年轻人就更好笑了,根本就是个心智未开化不懂事的娃娃,枉自长了个成人的体魄,莫不是脑子有病?

    “我不!我不!我就是要吃这个!”年轻人叫嚷的声音异常响亮,便连洽儿也好奇的止住了吃喝,直直的看着他,四周食客投过来的目光就更多了。

    义叔拉了拉年轻人,也不敢使力,嘴里一迭声的软语宽慰,年轻人却越叫越响,到最后竟还带着一丝哭腔,死死赖在席上不肯走。

    甘斐受不了了,娘的这让爷还怎么吃?又看那义叔一脸愁苦,顿时豪性一盛,大声道:“老兄,这顿我请!”

    哭叫声一止,年轻人现出喜色,急忙对着甘斐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而那义叔却一怔,脸色一沉,双眼凝视甘斐良久,仿佛是要看出他心内的真实所想。

    义叔竟然并不领情?甘斐觉得有些奇怪,但很快发现义叔凝视自己的眼神透出鹰隼一般的光芒,即便甘斐现在没有任何力量,却也能感受到那种威凝锐利的气势,甘斐心中一动,他可以肯定,这个看起来貌不惊人唯唯诺诺的义叔,绝不是寻常之辈。

    甘斐笑了笑,爷是一片好心,你还当爷图谋不轨不成?再说爷要真是什么不良之徒,那又贪图你们什么?害那个傻不愣痴的娃娃少爷?还是谋一对穷的连肉都吃不起的主仆的财帛?

    甘斐笑的从容淡定,义叔也收回了犀利的目光,躬了躬身,虽然礼貌却也语气生硬地说道:“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岂敢徒受恩惠?山野陋民,无以为报,还是不叨扰足下了。”

    义叔这番话却是字正腔圆的南国官话,配上他的胡人形貌更显得古怪,现在甘斐越发肯定这义叔不是一般人,不过他也没兴趣打探,只是耸耸肩:“一顿饭食而已,就算是带了肉的,也费不得几何,和二位共处一席,也算是同道之缘,便是我请这一餐,打什么紧?老兄,你想的太多了。”说到末了,甘斐又凑过去,用只有那义叔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除非你能有办法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带走你那会哭会闹的小少爷,不然,你们吃不成,我也吃不安生,对不对?我这是花钱买个清净,你还真以为我是挟恩市惠,欲图后举?”

    末了这段话不好听,却很实在,既指出那义叔现在无力安抚年轻主人的窘境,也表明自己的真正用意,义叔的目光扫过甘斐背后的大刀,又转而看到一直在甘斐身边静静吃喝的洽儿,心里也觉得甘斐不像是那种为非作歹的不良之徒,终于点了点头。

    年轻人闹归闹,可似乎一直很在意那义叔的举动,此刻见义叔总算点头认可,顿时拍手欢呼起来,根本不必甘斐示意,直接把那盆未动的烤肉揽到自己面前,手一抓,嘴一动,一边大口吞咽,一边乐呵呵的看着甘斐,看这样子,便是十足的幼齿孩童。

    甘斐笑着坐回己位,还很潇洒的冲那胖大婶一招手:“他们点的酒肉,全算我的。”

    义叔沉默半晌,忽而说了一句:“欠足下的情,自当后报。”

    甘斐扬扬眉毛,没有说话,心里不以为然,当真是死脑筋,一顿饭而已,在他看来倒好像是欠了天大的人情似的,想是家世先前也是煊耀过的,报定了行事为人的准则而无丝毫变通的性情,虽说是美德,却也显得拘泥刻板,不过也真难为他了,陪着这么一位主人少爷。

    义叔却又对那年轻人说道:“先前是怎么教的?受了人恩惠,应该如何呀?”声音轻柔之极,好像是长辈在循循善诱的教导孩子。

    年轻人这才像刚想起来一样,费力的咽下口中的肉,很认真的对甘斐欠了欠身:“谢谢,谢谢……”一时间,又陷入思考,转眼又欢快的叫了出来:“……谢谢兄台。”

    义叔满意的点点头,很关心的把落在那年轻人衣襟上肉屑一一拾掇干净,看他专注关怀的神情,当真像个体贴入微的慈父一般。

    甘斐也发现洽儿倒对这年轻人并不反感,一双小眼不时的投在年轻人身上,既好奇,也觉得有些好玩,有义叔垂范在前,甘斐自然也不会落于其后,扯下几块最肥美的羊肉,放在洽儿碗里,看着她香喷喷的吃下去,又转头看了看吃的欢快的年轻人,怕他噎着,便要替他叫些水酒来,哪知道又被那义叔阻止:“多谢,主人不能喝酒,来碗羊汤就行。”

    甘斐自然由他,心里更加好奇起来,这一主一仆究竟是什么路数?忽然发现只是那年轻人在风卷残云般的据案大嚼,而那义叔却一直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没有吃过一口东西。

    “你如何不吃?”甘斐奇道。

    “不饿,多谢。”义叔淡淡地答道。

    又是一奇,难道这位义叔时时刻刻恪守着尊卑有别的礼仪?从不和主人一席共餐?

    既是在一席并案,甘斐少不得闲话寒暄一番,当然,很多心中的疑惑也是借这寒暄之词正好问上一问。

    “二位这是打哪儿来呀?”甘斐的语气极为轻描淡写。

    “关中,去南方投亲。”自然还是义叔回答,说的也是言简意赅,主仆间对话时就是用的关中方言,这般回答自然滴水不漏,至于来自关中哪儿,又往南方哪里去,却又语焉不详了。

    甘斐不以为忤:“小少爷贵姓那?”

    年轻人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又或者是美食已经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所以还是义叔抢上回道:“家主是氐人姓氏,便说了足下也不知。”

    连问两句,却换来两句什么都说了可也等于什么都没说的回答,这位义叔的防人之心还真不是一般的重,甘斐也没兴趣问了,管你们是谁呢,吃完这顿,天各一方,谁他娘也不认识谁了,于是便转过头,一边继续吃肉,一边随意的望向边侧的街巷。

    看这情形,虽是中原战事连连,可行商布贾的行情倒是兴旺得很,不然这洽布堪也不会这么热闹,只是这里虽然热闹,却并不整洁,南来北往的客商太多,当真是川流不息,黄土覆盖的街道上满是人群踩踏出来的足印,自然也少不了牲畜和车马留下的印记,时不时的便能见到一堆堆牛羊马粪堆积路边,行人熟视无睹,也没人去管。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魁伟身形正大踏步路过,他吸引甘斐注意的原因是由于在这黑色斗篷的魁伟身形身后还跟着几个衣着华丽的人,看这几人的装束,也应当是家道殷实的富商。

    富商们口里正一迭声的喊着:“壮士,壮士,便停一停,一月十金嫌少?十五金中不中?好商量,好商量。”

    那魁伟身形受缠不过,转过身:“说过几次了,我不求财,只是途经贵地,我还有自己的事呢,那什么护城将军的差事还请另寻高明。”

    魁伟身形这一转身,甘斐便看清了他的形貌,颌下微留髭须,重颐阔面,气度不凡,总也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体格更是魁伟雄壮,倒是赳赳猛士的气概。

    那魁伟大汉说了几句,连连摆手,几个富商却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劝解起来,甘斐听了半晌,好像是要那大汉出任什么护城将军的事情,想起来那日在城口曾听店伙说过这里要组织义兵,自行保护城镇的事情来,看这番情形,莫不是他们看中了这个大汉来当义兵的统领?

    大汉无奈的声音传了过来,依稀可以听到:“会武艺的又不只我一个,诸公还是找别人罢!”,甘斐觉得有趣,便又多看了那大汉几眼,心内寻思,能让那些个富户们如此不舍,这大汉莫不是武艺极为了得?只不知江湖上有没有此人的名头?

    正寻思间,那大汉眼尖,却看到了甘斐,举手一指,对那几个富商道:“你看,那厢不是还有个壮士,看他那把大刀,必是神勇之人,你们寻他去。”

    第013章 远路相随

    好端端的怎么说到了自己头上?甘斐一缩脑袋,别看自己大刀长弓挺豪武的样子,自家的事体自家清楚,就现在自己这全无力道的身子,恐怕来个稍微壮实点的汉子自己就不是对手了,和昔时悍不可当的斩魔士之力反差未免太大,甘斐心里明白,也着实难过,但现在可不是充好汉的时候,且不说自己急着去大司马军中寻那莫羽媚,就算他动了侠义性情,愿意留下相助,这虚胖无力的身子何堪其任?却不是反坑害了这一镇老小?所以甘斐下意识的便是转过头,回避一旁。

    好在那几个富商只是远远相看了甘斐一下,很快又缠上了那大汉,好说歹说的要那大汉留下。那大汉一脸无奈,连连摆手,只是不允。

    甘斐心里直犯嘀咕,人家既然不愿意留,这几个富户只缠夹不清又为了哪般?强扭的瓜也不甜那,只能说也许那大汉的武艺令他们惊为天人,在这聚义兵戍卫城镇的紧要时分,他们深恐失之交臂,故而才这样紧追不舍。

    耳中听得交谈声越去越远,想是那大汉一边谢绝,一边离开之故,那几个富商唠唠叨叨的还不干休,甘斐觉得有趣,嘴角不自禁的便带了些笑意,忽而觉得衣襟被拽了拽,甘斐看时,却是洽儿在一旁拉了拉自己,而后微微抽搐的嘴向对面努了努。

    甘斐这才又注意到对面的年轻人,看他已经站起身,面前一盆烤肉吃的干干净净,正打着很响的饱嗝,满嘴满手的油腻,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也不言谢,也不道别,自顾自的就待转身离开。

    义叔抢上一步,很细心的抹去那年轻人嘴边的油渍,又替他擦了擦手,到最后,才像刚想起来一样,转头对甘斐躬了一躬:“多谢足下,一饭之惠,定当后报。”

    这是义叔第三次说出同样的话了,甘斐有些哭笑不得,礼貌的点点头:“不必客气,小少爷吃的欢喜便好。”看着那年轻人昂首挺胸的迈开步子,而义叔则双手笔直的垂下,亦步亦趋的紧紧跟随,他们离开的方向正是朝南,看来义叔说的也没错,他们确实是往南方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