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子恕罪,不是唤谢公子,而是公子身后那位,不知是谢公子的什么人?”邓大师嘴上说的客气,然而语气举止却不见什么谦卑之意,双足不丁不八的站稳了架势,视线也一直盯在孔伯的后背之上。

    谢玄正要说话,孔伯却轻轻将他一推,同时转过身来,神色淡然的迎上了邓大师的目光:“大师是殷公子的什么人,我便是谢公子的什么人,这一节何消说得?”既然彼此都能感应到对方的内息玄劲,孔伯也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

    斗笠遮去了邓大师的大半颜面,只能看到斗笠下方露出的花白髭须微微颤动:“足下倒是好身手,转眼间便击退了邓某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有此能为者,天下屈指可数,倒要请教足下尊姓大名?”

    适才二人心急赶回,报之妖魔之事,孔伯未及多想,一击而退几个拦阻的麻衣剑士,却是那几个麻衣剑士认出了谢玄来,方知是误会,故而退身而下,没有拼死力战。只是这一击倒底显露了孔伯的高明身手,被邓大师看在眼里,再联系到孔伯看见自己后那份蠢蠢欲动的杀意,越想越是觉得蹊跷。

    孔伯索然一笑:“老奴一个,不过会几手粗浅的功夫罢了,怎比得大师转眼间便诛杀了妖魔?平白贻笑方家而已,贱名何足挂齿?没得污了大师的耳朵。”

    谢玄心里有些紧张,莫非对方已经认出了孔伯来历?听孔伯答的轻慢,只道那邓大师还要追问下去,不料那邓大师却侧过了头去,口中喃喃道:“妖邪频生,原不该节外生枝才是……”陡然声调一扬:“……可我觉得你像一个人!”

    这一声变的突兀,谢玄刚一怔,便觉得一股劲气卷地而来,一道剑光闪电般刺出,身边孔伯的动作却也快的异乎寻常,肩头一动,转眼便即拔剑在手,迎着剑光反撩而向。

    热风一荡,带着喷涌的劲气四散而溢,直到这时候,谢玄才刚刚反应过来,定睛看去,孔伯和邓大师双剑交错,仿如定身般僵立于前。

    屋门打开,殷虞穿戴整齐的步出,看着眼前情景一脸诧异:“怎么回事?自家人怎么打起来了?”身后露出了安婼熙大感兴趣的脸,云鬓结鬟,一身绫罗纱裙,显然也已梳妆停当。

    啪啦一声,孔伯头顶的弁冠掉落,那条可怖的创痕赫然可见。

    滋的一声轻响,斗笠从中现出一条裂纹,霎时断作两片,便见那邓大师光秃秃的头顶和一圈带卷的花白头发,还有隼目鹰鼻的森然面容。

    “邓禹子,五十年了,你的剑招还是老路数那……”孔伯的声音像是揶揄,也像是感叹。

    邓大师的眼角余光掠过孔伯头顶的创痕,隼目一寒:“果然是你,淮南孔缇!”

    就在此时,天空中突然传来隆隆震响的话语,使院中的众人不自禁的举目远望,那话语字字清晰,声犹在耳:“许贯虹在此,岂容尔等妖魔肆虐!”

    ……

    鹤羽门许大先生到这里却是有备而来,在整个七星盟紧锣密鼓的准备展开对虻山突袭的同时,他发现虻山妖魔的出没却更加频繁了,分属阒水前哨的撷芬庄和颍水野寨在短短时日内就被虻山轻松拔除,更得到消息,在燕晋两国交战的前线,虻山群妖甚至毫不掩饰的现身而出,直惊得两国数万大军止戈息兵,一派浓重的恐惧气氛在战场上空蔓延。

    这一切,使许大先生决心一定要加快攻击虻山的进度了,眼下在江南的七星盟大部正对阒水妖界展开一次又一次声势浩大的进攻,自临江离宫之后,阒水的另一处要塞累骨幽涧被攻占的捷报又已传来,数以百计的水族妖魔被诛灭,阒水节节败退。

    然而许大先生知道,这只是一场欺敌的佯攻而已,七星盟真正的进攻方向早在龙虎山会盟之时就已定下,他们首当其冲的目标却是妖王已丧,新主方立的虻山。

    飞剑门和天青会在许大先生的授意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开到了中原地界,只等诸事齐备,他们就将成为两路夹击的先锋军。而在这里潜伏了那么久,许大先生也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去看一看这些盟友,这些自己虽然有些瞧不上却也颇为赞赏他们勇气的力宗门派。

    恰逢此时,北斗信灯升起,这是七星盟同道呼应的讯号,一众鹤羽门高手情知必生极大变故,立字门门下在许贯虹率领下全数尽出,循着北斗信灯的方位来到了这里,却终是来迟了一步,两派门人尽数覆亡,满城亦惨遭蹂躏。而现在,该是到了让这些妖魔血债血偿的时候了。

    ……

    白狐嘶厉的大喊并没有引起其他妖魔的注意,这些袭风众的妖魔总是不经意间对出身异灵军的白狐有着抵触之意,全然没有察觉从围城一圈的白墙中,正有一道道利刃般的气流凝结而起,并在气流氤氲交缠的白墙墙面上渐渐突出,就像一排排尖利的牙齿,而随着气流缭绕翻转的速度加快,这一排排利齿却又变成了形制分明的长剑之状。

    “决气御剑,放!”裘立宗的声音含着深深的悲切和愤懑,在半空中激荡回响。

    霎时间,那一排排长剑遽然蓬炸,如同飞晶流萤,向城中激射而去,恰似万箭齐发,却又煊然夺目,整座广良城转瞬被一层雾蒙蒙的白色光气所笼罩。

    鹤羽门三大支,每一支所修术法皆不同,孤山先生的师字门专精凝气窒空,这是扭转时空之法;衔云子的文字门主修化气念力,这是另生时空之法;而许大先生的立字门则擅以气御剑,却是以绝强炼气玄力化作摧神败体的利剑之形,以妖气所源为引,穿透时空,对妖魔本体紧跟不舍,务必将妖魔刺杀当场方才休止,实是厉害之极的一桩降妖之术。

    很快,原已渐渐稀疏的惨叫和嘶喊声再次响起,而与先前相比,所不同的是,现在的惨叫嘶喊,来自于那些已饱餐人肉,施虐逞凶的妖魔们!

    伏魔之士的复仇来得竟是这么快,又是这么的迅猛激烈,幸存的人们惊魂未定却又喜出望外的看到,白色光华幻化的利剑循着城中每一处妖气传来的方向,如同跗骨之蛆般飞行、接近、刺透,一个又一个的妖魔哀号着倒下,利剑穿过了他们的身体,炼气士的罡力随之迸发,将他们的身体生生撕裂,妖魔腥臭的鲜血四溅飞散,洒在了屋宇楼幢、洒在了街闾巷间、洒在了那些被他们屠戮杀害的残碎人尸之上。

    嗷月士一手搂一个,正心怀大畅的受用两个女子,猛的看见白光利剑穿过了那两个女子的身体,直冲自己身前而来。两位人间美女哀啭啜泣,却对飞剑穿身浑然不觉,可嗷月士只感得罡气袭体,劲风扑面,哪里还敢停身?急忙跌跌爬爬的从女人身上逃开,身形一转,化作一道黑气在飞剑丛中往来趋避,总算他能为不俗,运气也不错,在狼狈逃窜了小半炷香的时间后,紧追不舍的飞剑被一旁仓惶逃命的另一只妖魔吸引,转向飞射而去,那妖惨叫着被数剑穿身,成了半空中零落的血雨,嗷月士则疾速坠地,慌张的躲在了民居之中。

    先前尽歼伏魔之士和占取人间城镇的喜悦被一种深深惶恐代替,不休山鹤羽门,与虻山不知斗了多少年,其术法之高强他自然深知,还记得自己曾败给一个鹤羽门的二代弟子,那弟子叫什么来着的?对对,是叫俞师桓吧,一个二代弟子都这么厉害,更何况今日这无数的鹤羽门弟子齐聚于此?连那许大先生都亲至了!

    嗷月士喘息半晌,屏住妖气,心中突突直跳,哀叹一声:“完了……完了……”在屋中抱紧了脑袋,颓丧的蜷成一团。

    第028章 风卷残云

    满城的鬼哭神嚎,施凶逞恶的刽子手转眼变成了狼奔豸突的受屠者,妖魔们像是没头的苍蝇在城中乱冲乱撞起来,有的化身黑风,在白影玄光中辗转奔逃;有的蜷身缩避,在剑气纵横中簌簌发抖;而更多的,却已然身死灵弭,以炼气士超卓修为驾驭的飞剑绝无怜悯的把他们罪恶的身体穿透、震碎、撕裂。

    这并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以气御剑的进击,这是由鹤羽门立字门全体炼气士合力施为的一场浩然攻势。在看到了这座城镇的惨景之后,即便愤慨悲怆,许大先生也并没有草率行事,立刻下令,让弟子们沿着城廓四围,布开了鹤羽门的镇山绝技——锁妖气决阵。

    锁妖气决阵,顾名思义,这是一个以玄气罡力引发锁妖锢魔之效的阵法。既可由鹤羽门弟子单人运使,也可由数名乃至更多的弟子协力施展,其威力自然也随着施术者能为的叠加而水涨船高。在建康钟山之上,俞师桓凭借此阵,牢牢困住了宛月洞赤目姥姥,最终一剑斩首;在龙虎山会盟之际,鹤羽门亦是通过此阵,完整的展现了累累诛妖之数;而现在,则是立字门百数以上的弟子同时催发的阵势,又岂是心荡神驰,恣意屠掠的袭风众妖魔所能抵挡的?

    以自身修炼的玄灵正气连延成白墙一般,气蕴交织,可保妖魔难以透墙而出,将妖魔尽数困于阵中,再催发以气御剑之法,这一下威势倍增,飞剑激射而出,径循妖气所源,非中妖体绝不停止,而众气系出同术,泛连呼应,则一剑如有万剑之力,万剑却也如一剑之迹,委实厉害不过。

    甚或与那天青三环阵相较,那许多天青会弟子以本门心法密咒运使,竭尽所能,方才有与一等妖灵颉颃之力,说到底,总也是自身功力有限之故,可鹤羽门便寻常弟子的功力就与那天青会第一高手丁晓相仿佛,纵三环阵奇巧神异处或有过之,然而比之那许多已臻伏魔道一流之境的鹤羽门弟子催动的锁妖气决阵,其威力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飞剑在城中已然呼啸了半个时辰,妖魔嘶喊哭嚎的声音越来越小,终至渐渐湮没不闻,这代表着他们大部分都已经丧命,一缕一缕的涣散妖灵正从城中各处袅袅升起。

    许贯虹依旧悬在半空,鹤氅白袍无风自动,身后的云层缓缓消散,露出了移至天心的炽热日头,阳光垂照而下,尽是一团火辣辣的酷暑热浪。

    “杀进去!我说过,一个不留!”许贯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威严,声响在空中盘旋浮荡,振聋发聩。

    “杀!”裘立宗用力的向前一挥手,白光一闪,当先飞纵而入,与此同时,踞身于白墙之后的众多鹤羽门弟子齐声应诺,便见气霞纷纭,身影晃动,尽向城中涌入。

    这是肃清残妖的收尾之战,鹤羽门众弟子含愤多时,早已是群情汹汹,能得亲身入城,哪还有什么废话?当真如风卷残云一般,化气成光的身影不时在城中穿梭闪现,找寻漏网之鱼,转眼间便有几只侥幸在残垣败瓦下躲得了性命的妖魔被刺杀当场。

    自许大先生现身,鹤羽门结阵御剑,直至群妖束手,土崩瓦解,终于底定大局,重夺城镇,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半个多时辰,局势转易之快,委实令人咋舌不下,这就是当世第一流伏魔名门的煌煌战力。

    城中惨象连连,随处可见断肢残肉,碎尸烂骨,幸存的人们涌到满目疮痍的街头,哭叫着向飞纵而过的白袍身影跪倒膜拜,许多鹤羽门弟子降下身子,有的一脸沉重的向人群点头示意,有的开口轻语,柔声抚慰……炼气之士也是人,并没有真正抛却了七情六欲,人间遭受这般浩劫,他们的心里也不好过。

    “神仙……神仙……”人群中渐渐响起了这样的声音,很快形成了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震天呼喊,在经历了那样骇恐惊怖的冰冷绝望之后,这些鹤氅白袍男子的出现,无疑便像是无尽黑暗中升起的一缕曙光,给人们带来了重见光明的温暖希望,他们一定是神仙,普救世人,怜我苍生的神仙!

    “神仙!神仙那!”东城上的队率远向着半空中许大先生的身形张开双手,激动的大喊,扑通一声,跪下了双膝。他身边的军士,城下还未远离的难民,都已经在叩首趋拜,人头蠕蠕而动。

    ……

    “你没事吧?”甘斐觉得脸上被人轻拍了几下,等他睁开眼来时,便看到身边蹲着一个鹤氅白袍的男子,剑眉薄唇英俊白皙的面庞紧盯着自己的脸,目光中满是同情。

    是鹤羽门的人,甘斐立刻心知肚明,在累瘫晕厥前,他还记得听到了许大先生威严的声音还有许许多多鹤羽门门人现出的身影。这就已经驱尽妖魔了吗?甘斐爬起身,先诧异的四下张望,心中微感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