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自家里吃饭了。”董瑶好像很不满的看了董邵一眼,“自从爹爹来了这里,小师弟就很少来这里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这可不怪我吧,让小宝儿一家人团聚,其乐融融,有何不好?”董邵笑道,他相貌清癯,面上肌肤光滑平整,五官和董瑶颇为相似,如果不是鬓边略有斑白的华发,根本看不出来已然年有五旬,一声质地名贵却并不特别招人注目的青色锦袍,将他高瘦健实的身板勾勒得益发矍铄。

    “那你留下小师弟爹娘,带着母亲哥哥他们先回去嘛,你们是来看我的,现在也看到啦,老住在这里打扰嫂子他们算怎么个回事?”董瑶撅起嘴,晓佩在一边赶紧拉了拉她。

    不等董邵说话,李氏急忙站起:“哎呀,小师妹,如何跟父亲这般说话?自董翁到了这里,也不知送了家里多少礼物,帮了家里多少事体,你父亲还没嫌弃我们这里粗陋,你倒要先赶父亲走了,哪有这个道理?”又对董邵道:“董翁,小师妹性子拗,也是担心你们远行在外,在这山野人家住不惯,原是孝顺的心思。要我说啊,董翁和夫人爱住多久便住多久,便将这里当自己家里一般。”

    董邵身边的路夫人向李氏端庄一笑:“可不是多多打扰大嫂子了,外子心疼女儿,未免对女儿严苛了些,倒让女儿不自在,也是我时常娇宠坏了,大嫂子莫怪。外子的意思,便是出了年就回……”

    “这里是我师家,是乾门道尊的清净之地,可是爹爹一来,还弄得这许多仆从,我……我又不是娇小姐了,何需这般伺候?”董瑶还是撅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自从董瑶带着池婧返回乾家之后,在一开始自然是欢喜不已的,可在与家人久别重逢的喜悦中沉浸了没有多久,却又渐渐不快起来。按照董邵和路夫人的意思,豪门大家自该有豪门大家的仪范,钟鸣鼎食、鲜衣绮裳、朱轮华毂、仆侍云从,便带了金珠粮米为馈赠,更是在此长住了下来,也是唯恐女儿清苦,生活不惯的人间常情,董瑶却大为不耐,经历了这数月的乾家辰光,她不喜欢再像过去那个被宠溺的娇小姐一样被父母捧在掌心,她是乾家斩魔士的九弟子,可不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了,本以为父母住一阵子也该走了,哪知道董邵和路夫人一合计,竟是准备在此过了新年才走。因此董瑶对父母在此便颇多微词,不仅刻意的维持着乾家弟子的简朴门风,就连平常也都在潜心修炼,只在晚间才与父母家人相见。

    不想过大小姐的生活,可大小姐的脾气还在,董邵由得女儿在那里嘀嘀咕咕的,却把目光投向了滕祥,比起女儿的小性子,这位朝廷官员的到来才是真正值得重视的事,绛袍漆冠显示了对方微不足道的官职,然而这并不代表对方要做的事也同样微不足道。

    整个晚宴的气氛大体还是很热烈的,尽管有着董瑶些许的不快参插其间,不过这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董瑶的不快很快就在和晓佩的交谈中烟消云散,而风盈秀在最后甚至挤到了池婧身边,两个人通红着脸带着醺然之意一起喝下了同一个陶碗里的米酒,勾肩搭背的好像闺中密友,谁也想不到她们只是今天才第一次相见,在她们脚下,则是小咪优哉游哉的啃着骨头,灰兔美美枕着小咪的肚子,享受着菜叶,松鼠米粒则骑在不打不相识的小咪头上,大尾巴一晃一晃的,随时等候着主人下达开揍的指令。

    ……

    董邵很少说话,间或与滕祥的视线交集,也只是慈和一笑,然而滕祥却分明感受到了对方笑容中的大含深意。

    第003章 复兴之机

    “这就是乾家弟子的憩室,这间是原先二师兄的,你住正合适。明天一早,我来喊滕大哥。”董瑶交待了一声。

    乾家弟子们都已远行在外,这里属于他们的居所也都空着,但是只有滕祥被安排在了这里,不管是风盈秀还是晓佩,都将和董瑶池婧一起住进内宅。

    也正因为如此,在看到另一间明显还有人居住的房间后,引起了滕祥的好奇。他指着对面那所房门紧闭,窗格依稀透出的灯光的屋子问道:“这是何人所住?”

    董瑶回头看了看,轻轻叹了一声:“那是三师兄,不过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他一直昏迷不醒,晚点嫂子还要去看顾一下呢。”带上房门前,董瑶又补充了一句:“所以晚上你不用担心会吵醒他。”

    看着董瑶纤细的身影越去越远,滕祥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属于深秋寒露的味道,这里的夜晚与外面的世界似乎并无不同,半轮残月被浓重的阴霾掩蔽,暮空中的星辰寥落无光。

    或许是好奇心使然,滕祥轻轻向对门走了过去,他很想看看那位昏迷未醒的乾家三弟子是什么模样,到现在为止,他总共就见过三位乾家弟子,其中还有两个是今日方才得见的明显修行未臻圆满的少女和幼童,对他来说,似乎总有些意犹未尽之处。

    房门带的不紧,滕祥只是手一推,房门便吱呀一声向内敞开,一股轻微的药草与熏香混合的气味拂过鼻端,黄澄澄的灯光透洩出来,映得滕祥脸上像是敷了一层金粉。

    室中陈设简陋,一榻一案,门边还放着一个净桶,不过干燥洁净的桶底显然表明,这净桶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使用了。榻上的被褥裹着一个瘦长的人形,从被褥上整齐的褶皱纹路可以看出,被褥里的人从来没有移动过。

    滕祥可以隐隐约约的听到一阵均匀的鼻息声,而当他小心翼翼的探过头看去时,便见到从被褥顶端露出的一张年轻的面孔,淡淡的眉毛,紧闭的双眼,鼻梁显得有点翘,颌下无须,而嘴唇则呈现出向下弯曲的弧线,就好像在奋力抗拒着什么。

    看上这一眼,并没有满足滕祥的好奇心,这样一张普通的面孔也很难令人产生感叹敬服的联想,不过话又说回来,当那位红光满面的胖刀客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自己也同样没有什么太深的感触,这也算是人不可貌相的有一个例证吧,谁知道这位如同沉睡般昏迷的乾家弟子体内究竟蕴含着怎样足以斩妖除魔的力量呢?

    至于是什么特殊的原因造成了他的昏迷,董瑶刚才没有说,滕祥也没有顾上问,而在他的记忆里,似乎甘斐昔日也从来没有说过他有这样一位昏迷不醒的三师弟。

    这是我见到的第四个乾家门人,滕祥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虽然董瑶表示过自己不必担心会吵醒他,可滕祥倒底还是唯恐会搅扰对方安睡一般的带上了房门,然后蹑手蹑脚的退开,就在他一转身准备进入自己房间的时候,却见到了一身青袍,正目视着自己微笑的董邵负手立在房门边。

    在晚宴快结束的时分,董邵带着夫人和公子首先便告退了,他们的离去使董瑶如释重负,便连和晓佩说笑的声音也大了几分,而滕祥也奇怪的感觉到了一种轻松,或许是对方那种总是带着深意的目光交集令他颇为不适,现在,他又见到了这种笑容,这位竟陵豪族的主人竟然主动找上了自己。

    “滕公子还不困吧?”似乎只是纯客套的寒暄,并且根本没有询问的意思,董邵又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吃的醉饱便睡,可不是养生之道,滕公子陪我走走。”

    滕祥心下意外,却很礼貌的向董邵一揖:“董老先生有命,下官岂敢不从。”

    董邵眉头轻轻一皱,目光再次深深的在滕祥面上审视了一番,而后施然抬步便行,滕祥只作未见,低着头走在了董邵身后,并且刻意堕后了一个身位。

    “我与公子都是奉身为客,此间仙神之境,却与凡世官爵无涉,况且我也不是昔年入仕时节,若依正理,我一介白身,倒是该尊公子一声大人呢。”

    “不敢。”滕祥轻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董邵笑了笑,停下脚步,示意滕祥站在他的身边,两人并肩站立,董邵甚至比滕祥还要高了半个头。

    “你我信步同行,一抒胸臆,何其快哉?”董邵笑道,“况且,我不认为一个致力于降妖伏魔的男人会对凡世间所谓的名望官爵如此拘泥。”

    董邵的话使滕祥微微挺直了故作恭顺而弯下的腰,他第一次很认真的看了董邵一眼:“既如此,晚辈斗胆放肆,此地得见董公尊颜,实为意外之喜。”

    “意外有之,喜则未必,公子怕是口不应心也。”董邵迈开脚步,他跨出的每一步都间隔很大,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行路的步伐,而滕祥却也一步不落的跟上,听着董邵的话语清晰的传入耳中。

    “我不以权术待卿,卿也莫以机心待我,之所以现在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在酒桌上初次相见的人之间,说的多半便是一些言不由衷的胡话,况且人多耳杂,怎比得现在,暮阒夜寂,正是坦诚相见之时。”

    滕祥笑了笑,他决定再听董邵说下去。

    “你不喜欢我,尽管你装的很淡然,但你那种刻意掩饰的神情举止瞒不了我,你觉得我是一个满身铜臭,只知道钻营取巧,一心……让我想想这个新词,是怎么形容那位谢安石的?嗯,是也,一心东山再起的趋权附势之徒。”董邵看了滕祥一眼,对方眼里炯炯的光芒代表他在用心聆听,“这话也对,也不对。我让长子结姻庾氏,次子暗结琅琊王氏,便是小女也早给她安排了北海王家的亲事,这些都是我复兴本族的筹算谋划。”

    “董公本是朝中望族,此举原也无可厚非。”滕祥很奇怪董邵竟对自己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小官突兀的说了这些,交浅言深,未免大不合常理。

    “不过现在,我的筹算有了一点小小的变化。”董邵很满意滕祥现在的反应,不急不躁,泰然自若,像是个谋大事的样,“我听说过你那个祀陵尉,朝中曾经颇多非议,觉得你那里是大司马安插亲信的所在,甚至以为是大司马为了染指宗庙国器而设立的别有居心的官署。”

    “好在,现在那些大人们应该可以放心了,祀陵尉针对的并不是他们所忧患的东西,可这些东西,才是大人们真正需要警惕的。”

    “我也是到了这里方才知晓。”董邵环视四下,乾家的门院古朴肃然,绵连成了黑夜中的憧憧暗影,他们走在一条碎石小路上,通向了前方高高耸起的庭坊。“我一开始不敢相信,原来这数千年以降,真的有这么一批如同化外羽仙的人,一直在对付那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邪祟。而更令我欣慰的是,现在朝中终于也设立了这样的官署,虽然谈不上未雨绸缪,但当那种邪祟来临之际,我们的朝廷总也不至于束手待毙。”

    “董公早就知道祀陵尉?”在这个南国朝廷中,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祀陵尉是一个驱邪冲祟,排遣种种怪异之事的官署,即便是桓大司马,也更专注于北伐灭国的大计,似乎忘却了设立祀陵尉的初衷本意。

    “一开始我当然也不知道,且不说我淡出仕途已久,便是当真身居官位,又怎会留意这小小九品曹椽?不过来寻小女的这一遭,我有幸见到了乾家那位年轻的家尊,从他口中我得知了祀陵尉的真实用意所在。是我派人去建康向吏部的谢安石报知了此事,不过我没想到,你这个祀陵都尉这么快就过来了。”

    滕祥心中一震,吏部尚书谢安大人倒是来祀陵尉巡视过几次,可却从没提起过已然知悉祀陵尉内情的话题,不由奇道:“董公是何时向谢大人禀告的?”

    “便是一月前使人前往,那人还不曾回来呢,你倒先到了。”

    滕祥恍然,按照来回路途的时间计算,只怕谢安大人得知实情的时候,自己和风盈秀晓佩已经动身在来乾家的路上了,却不知此番回去之后,祀陵尉又会生出如何波折。怪道这董邵看自己时总是笑得大有深意,多半是把他看成是奉谢安大人授意而来的了。

    不过董邵接下来的话使滕祥知道自己想错了。

    “等你回去,应该就会发现你的官署有变化了,安石我是清楚的,他这个人是做事的,不是那种只会清谈的官老爷。”董邵再次露出了大有深意的笑容,“我也知道你是怎么当上这个祀陵都尉的,很好,你不属于朝中任何一个派系,更对大司马没有好感,这也是我现在可以开诚布公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