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没有太大改变的,就是洛阳城内的守军人数,募兵告示的效果微乎其微,张贴月余,却只稀稀拉拉的招募到了两百多个面黄肌瘦的难民,城中百姓似乎想的很明白,如果只做民夫,那么城破之日,新来的主人还未必会对他们赶尽杀绝,话说回来,真把他们杀光了,谁来给他们统治?谁来给他们种粮食?胡人已不是早年只知疯狂杀戮的民族,他们同样接受了汉人的文明熏陶,至少很多时候,不会穷凶极恶的屠城;可如果去从了军呢?那简直就是死路一条,有时候,他们简直难以理解现在这些还驻留在洛阳城里少的可怜的晋国士兵们,他们在注定死亡的结局面前,何以能够这么镇定自若?

    兴冲冲出发的帖子在第七天垂头丧气的回来,他昔日的流民同道,结识的绿林好汉,如他津津乐道的雷老三瞿七指之流,客气点的便说领着手下到时候打打胡人粮道,也算是给洛阳城一点声援,不客气的直接请帖子吃了闭门羹。除了带来了十几个实在是混不下去的草寇山贼,帖子此行可说是一无所获。

    对这个结果,沈劲并不意外,既然没抱什么希望,所以也就不会觉得失望,就着手中仅有的兵员,他开始了严格的训练,汰弱留强,去芜存菁,几个月下来,也算是锤炼出一支法度大体严谨,弓马尚算娴熟的军队来,这支军队总数五百人,以吴兴部曲、平陵子弟、鸣凤寨义军为主干,分作了五个百人队,以吴兴部曲和平陵子弟中的佼佼者为各百人队的都伯长,张岫和帖子则成了沈劲的倚为臂膀的左右手副将。

    当然,被淘汰的士兵沈劲也没有置之不理,不惯战场杀伐,体质又太过羸弱,那就让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职司,比如在城门外的了望预警,又或者烹饪调膳的火头军,也可以操持些军中杂务。

    斥候探事的任务却不敢交给那些士兵,这是极为重要的职司,斥候打探来的消息直接关系到洛阳城的应对举措,所以沈劲是安排自己部曲中最为能干的战士担当这个重任的。

    对城里的巡视也进行的非常严密,这都是在为围城固守而做的准备,掌握民心的动向,打击不法商贾的囤积居奇,更要留神那些身负使命的细作密探。

    也就是在这样例行的巡视中,沈劲得到了线报,据说在南城直通铜驼街的宣阳门旁,那里一家客栈里长期住着一伙身背兵刃,神情举止可疑的武士。可等他领着人马前去试探时,才发现,在这家鄙陋残破的客栈里住着的武士竟都是自己认识的人。

    看着一脸温仁笑意的乾冲,沈劲倍感意外:“是……是乾先生?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一直知道沈将军在这里,不过将军操劳奔忙,我等闲散之客可不方便打扰。”乾冲和沈劲见过好几面,也算得熟稔,因此神情极为舒缓,还招呼沈劲一起坐下,就像是接待到访的老友一样。

    沈劲注意到几乎所有自己认识的乾家弟子都在这里,短髯的嵇蕤、黝黑脸膛的薛漾、铁塔般魁伟雄壮的栾擎天、精干利落的郭启怀,还有长着一张娃娃脸的邢煜;自然也少不了那只正一脸惫懒凑到自己跟前的黄狗。

    “没见池先生和董姑娘很久啦,哦,别忘了给池先生的妹子带个信儿,她手下的那帮兄弟现在都在我军中,靳兄弟还做了裨将呢。”沈劲摸着无食的脑袋说道。

    “待见到那位池姑娘,定把将军之语转告。”乾冲点点头,为沈劲体贴的倒上一盏热茶,乾家弟子都围坐在狭小的客栈房间里,倒显得济济一堂。

    “诸位神人都在这里,莫不是城中还有妖魔鬼怪不成?”

    “原是为妖魔之事在此逗留,也不敢惊动沈将军。”

    “若有用得到小将处,沈劲愿效犬马之劳!”沈劲对这些乾家弟子总有一种莫名的崇敬,能够与妖魔颉颃的英雄总是令他心生向往的,不过在乾冲表达感谢之前,他又说道:“虽说诸位神人本领高强,只是身处危城,还是要多加小心,此间不是久留之处,若是敌军来时,只怕诸位受池鱼之殃。”

    “将军一番好意,乾冲铭感于衷。虽说乾家弟子不涉人间军旅征战,然当真敌军入城,滥杀无辜,我等乾家弟子也断无袖手之理,只恨门规所禁,目下事务,乾家弟子却爱莫能助了。”乾冲几乎立刻就听出了沈劲口中的招揽之意,说实话,就他本心来说,他也很愿意为这位独守危城的可敬将军尽一份心力,然而妖人之战迫在眉睫,他们实在无法分心旁骛。

    沈劲当然很想把这些乾家弟子招为臂助,结果还没说上正题,便被乾冲闻弦歌而知雅意的堵了回去,想想也是,这些是对付妖魔的神人,过去接受大司马的邀请从旁相助,那是为了征剿鲜卑鬼军,目下是人与人之间即将展开的征伐厮杀,难怪他们抽身事外了。

    寒暄了几句,沈劲便即起身告辞,临走时还不忘交待一句:“回头让营里送些粮米酒肉来,先生们不当如此清苦。”

    “军中更苦,我们与将军不弄虚礼。”乾冲执着沈劲的手,“保重。”

    一场客套而又平淡的对话,这也是战争开始前,乾家弟子和沈劲在洛阳的唯一一次相会。他们谁也没有意识到,命运的纽带其实已经把他们牢牢的牵系在了一起,并在不久的将来生死与共……

    ……

    深秋的金黄色短暂得好像转瞬即逝,雄伟的洛阳城在日月更易的变幻中迎来了暗灰色的冬天。

    一个寒风凛冽,雪白血红的冬天。

    第011章 冬至

    飘雪如絮,寒意逼人,把整个洛阳城变成了一片暗白色的世界,翻开的土面与落下的积雪斑斑驳驳的混在一处,使道路变得更加泥泞。行人走在雪中,都是佝脖弓背,恨不得把身子都缩进棉衣里的模样,呼吸形成了一片雾蒙蒙的白气,而每一记落在雪上的脚步都响起了吱嘎嘎的声音。

    今天是冬至,所谓十一月中,终藏之气,至此极也。这是一年之中白昼最短的一天,更代表着一年之始,是故这十一月也被称为建子之月。而人们认为过了冬至,其后白昼一天比一天长,这便是阳气回升的好兆头,所以自来流传“冬至大如年”,都是把冬至日作为一个盛大的节日庆祝的,绝不在辞旧迎新的新春平旦之节之下。

    然而今天的洛阳城,却并没有因为冬节的到来而显出什么喜庆的气氛,除了寥寥几个走门串户坚持习俗道贺的居民乡里,甚至连街闾中行走的路人也很稀少。

    已经从燕国邺都传来探报,大燕国以吴王慕容垂为主将,少年俊彦伏都王慕容暄为副将,领大军十万,在十一月初从邺都出发,兵锋直指洛阳城,料来旬日之内,大军便将兵临城下。昔日桓大司马八万精兵,一日而克三千鲜卑劲卒把守的洛阳;如今城中只有临时拼凑的五百军士,面对大燕国矢志复仇的十万虎狼,又能坚持多久?

    也许就是这凶险严峻的局势,使城中百姓们没了过冬节的心情。很多人已经在想着城破之后的结果了,免不了还有些惴惴惶恐,虽然知道那些鲜卑人未必屠城泄愤,毕竟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占据洛阳了,可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突然凶性大发呢?

    和洛阳城里那种寒创悲凉得近乎愁惨的气氛不同,位于金墉大营的军帐却显得很平静,或者说,是在军帐中安坐的将军显得很平静。

    自从得知了燕国十万大军将至的消息之后,沈劲就一直是这种泰然自若的平静神情。比起之前不知道是什么敌人将从哪个方向进攻洛阳而猜想不透的疑惑忧心,他现在当然有理由平静。如果让他在充满未知危险的黑暗中行进和直接面对几只张牙舞爪的猛虎之中选择的话,他一定会选择后者。所以现在既然知道了,那就只管做好充足的准备,生死已经置之度外,仅此而已。

    沈劲很满意他的部下和他一样,张岫一向带着那有些邪气魅力的笑意,仿佛一切不萦于怀;帖子总是喜欢拍着胸脯自吹自擂,大声说笑;樊糜则和几位都伯长一样,言行举止间透出沉稳、镇定、练达,却从没有怯弱和畏缩。还有程一帆,虽然身为洛阳令,在很多方面都和他们这些武人格格不入,彼此之间也没少争吵过,可沈劲还是很欣慰的发现,在即将到来的危险面前,他没有流露过任何害怕恐慌的情绪,相反,他甚至还有些许的自矜和孤傲。

    大帐中间的篝火上架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釜,锅釜里咕噜噜的滚着汤水,冒着热气,泛出羊肉和萝卜芜菁交杂的香味。这是一锅把肉干、羊肉、萝卜、芜菁、藿菜以及少量青豆混合在一起炖煮的杂烩浓汤。

    无论如何也是过冬节的大日子,沈劲把两位副将并五名都伯长,还有洛阳令程一帆都请到了一起,三个月来,众人同舟并济,患难与共,便借着这个节日,大伙儿围坐一处,饮酒叙谈,顺便也犒劳犒劳自己的肚肠。

    说是犒劳,可除了这一锅杂烩浓汤,四下里也就一碗堆得冒尖的蒸饼,和几瓮开了封的酒坛,再没有别的菜式,非常简单。

    可以想见,在千里之外的建康城是什么情景。百官臣僚必然是换上了华贵正式的衣装,向天子和大司马参拜相贺,天子还会宫中设宴,与臣工共庆冬节。而建康城也一定被妆扮得灯火辉煌,哪像这里,雪虐风饕,山野冰封,没有皑皑白雪的壮美,倒像是残鳞败甲的缟素。

    几位武官倒是丝毫不介意,一看汤滚了,便嘻嘻哈哈上前,七手八脚的从锅釜里舀起肉汤,他们多是吴兴部曲沈劲的老部下,没这许多虚礼讲究,沈劲也不见怪,只有程一帆微微皱起眉头,给了几个白眼,暗道这帮粗人全没些礼数。

    “啊哈哈,许久没敞开来吃肉啦,闻着这肉香,差点生生勾了自家魂去。”紫黑脸膛,体格魁梧的大汉董开泰笑道,看着手里的那碗肉汤,口水几乎都要淌下来了,他是狻猊营的都伯长,也是吴兴部曲子弟中除沈劲外力气最大的。不过他还是把这碗肉汤先端给了沈劲。

    沈劲接过汤碗,却没忘记交待:“莫忘了各营兄弟,还有各门哨望轮值的兄弟们,过冬节,都喝肉汤暖和暖和,再送点酒去,不许多啊,每十个人最多一斛,可别喝醉了误事。”

    “放心,早就送去啦,漫说全城五百兄弟,便是程大人那里的随员属吏,我们也都送啦,一伙一锅汤,四十个饼子,一斝酒。”董开泰说着,又把舀起的第二碗汤递到了程一帆手里。

    汤里的肉尤其多,程一帆喝在嘴里,浓稠酸香,直烫暖到心窝子里去。

    “哦,还有……”沈劲喝了一口,却又想起了什么,抬头欲言。

    樊糜微笑接口:“知道的,还要给紫阳街馨客古栈乾家那几位先生送去,都送啦,知道那几位先生都是大食量,特地按照两伙的分量送过去的。”樊糜是狴犴营的都伯长,这五支百人队皆以猛兽之称冠名,狴犴、狻猊、獬豸、神犼、飞熊五营,不言而喻,是希望他们像猛兽一样令敌人望而生畏。

    部下做事细致,都想到了自己头里,沈劲微笑再不多话,一口一口啜着肉汤。

    “那些……什么乾家的,你们说是神人?”程一帆又犯起了执拗的性子,“我不明白,世上真有妖魔鬼怪?”

    樊糜没有让沈劲答话:“我们见到之前,也是将信将疑的,程大人没亲眼见过,自然更是不信。不过我们在前方打仗时,就曾出现了刀枪不入的鲜卑鬼军,不是乾家那些先生们,可没消灭的那么容易。世上确有妖魔鬼怪,离这里不远的广良镇总听说了吧?大人难道不知道那里妖魔白日忽然现身,屠戮民众的情事?这里应该也有从那儿死里逃生来的难民啊。”

    “广良镇?不是说胡虏残兵洗劫吗?致令百姓惨遭毒手,那些胡虏残兵丧心病狂,烧杀淫掠,甚至还吃人,百姓们以讹传讹,倒说成了妖魔作祟,你们这也信?”程一帆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

    “我亲眼所见。”沈劲的语调低沉却足够坚定,“程大人你没有见到妖魔肆虐后的场景,断肢残骸血淋淋的洒满一地,尸体上全是撕咬的痕迹,内脏肚腑都被拖出尸腔,骨头上还有没啃尽的血肉筋络连着……还有个显然是遭受了奸淫的女子,只剩下半爿身体,自鼻子到下颌的面皮全部被撕开,半睁的眼睛就这样直勾勾的瞪着你,像是要诉说无穷无尽的怨恨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