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七月十五,在下在林左相伏,池大侠却是在林中的位置,怎么,池大侠已经忘了?”

    池棠目光一闪,霍然站起:“你……你是乐陵飞云掌宫灏宫兄!”

    ……

    宫灏在长安刺君时节与池棠相识,并在那场阴差阳错的寻仇之后,加入了魏峰的鬼御营,他心下其实早已相信了魏峰所言,但还是要亲身验证之后方才能够确定。

    这一留,便是脱胎换骨,有了月夜妖魔之事的经历,他的胆气已得磨砺,兼之武艺高强,更对妖魔深怀恨意,在魏峰有意诱发之下没用多久便开解了破御之体,再加上武林中人的见识阅历,很快便与魏峰罅隙尽消,成为了他的左膀右臂。

    池棠进帐之前,他正与魏峰商议鬼御营在洛阳的警备举措,看到池棠也是令他惊诧之极。

    久远渺淡的记忆复回脑海,曾经一度以为已经盖棺论定的刺君过往再次旧事重提,而随着宫灏的出现,池棠的疑惑又起:

    “宫兄竟也得以幸免于难,却是如何得脱来?”

    宫灏少不得又将那日自己如何先行跃下,却被随行车驾中的女妖突起发难,自己又如何侥幸跌落地道之中的经历又说了一遍,往事总总,故景再现,池棠心中激动,执住宫灏两手:“万幸万幸,宫兄得脱此难,好教宫兄得知,陈嵩陈寨主也未罹难,他为妖魔所掳,数月前才从妖魔老巢脱出,是也是也,早就听说那日还走脱了一人,我和陈兄一直推想不出,倒算在了夏侯通身上,没想到居然是宫兄……”

    池棠的话引起了韩离的注意,缓声沉吟道:“是说那位白墨大子夏侯通么?”

    第021章 离殇

    世事往往由于种种意外变得离奇曲折,而其实真相就在淡淡薄雾的遮掩之下,却总是在阴差阳错中失去拂开薄雾的机会。

    韩离和夏侯通在高平城共事多日,还算是颇有交谊,也知晓了夏侯通编排的所谓刺君内情,那时节不识得池棠,又是大司马北伐攻城的紧要关头,韩离脑中只是略略一过,便没有再多念及。

    池棠和乾家弟子来到高平城的前一晚,夏侯通托词远行,韩离根本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其后与池棠结识,又是处理乾家家尊的丧事,又是针对河洛一带鲜卑鬼军的进剿,后来又是结伴同行,前往裂渊鬼国,更经历了玄晶探秘的修炼大成,两个人越来越熟稔,却偏偏关于夏侯通这一节像是记忆里的死角,韩离始终没有向池棠提起过。

    直到池棠此刻与宫灏旧事重提,两相印证,韩离才瞿然一醒。

    于是,关于刺君之事最后的疑点得以豁然开解,虻山妖魔悬而未得的另一个脱逃的刺客,正是这乐陵飞云掌宫灏;而池棠和陈嵩一直认为的夏侯通,则确定无疑是与妖魔里应外合的奸细了。

    “鼠精陷地看来是化作了那夏侯通混在你们之中,引你们中计。不过这次在虻山,并没有看到他。”池棠耳边传来了灵风的声音,她也一直隐身于旁,一旦想清楚了其间关节,便即出言提醒。

    “真正的夏侯通只怕早就罹难了,我们见到的夏侯通是妖魔变化的。”有了灵风的提醒,池棠向众人解释,在座几人除了魏峰宫灏,还有两位鬼御营的将领,不过他们对妖魔鬼怪之事早已阅历颇丰,听了自然也不会大惊小怪。

    宫灏大有愤愤之色,正摩拳擦掌,指节格格直响:“好小子,最终这奸细是落在了假夏侯通身上,那时节险些冤枉了魏大侠。是了是了,难怪端木堡主的金龙令符丢失的这般蹊跷,必是那假夏侯通运用妖术窃取了来,然后假作端木家的弟子,诱骗我等上钩。”

    “端木堡主?绝云堡端木凌宏?他也和此事有关联?”作为双绝五士中的第一人,尤其还是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韩离不禁关注的问道。

    魏峰哈哈一笑:“那时节宫兄弟疑心是我害了诸位英雄,却是请了端木堡主来,到我扶风家中大打出手,差点没要了我的小命。”

    宫灏嘿嘿陪笑:“还不是那假夏侯通闹的,尚喜误会全消,前嫌尽释。”

    “端木堡主没和魏兄一起?”池棠对端木凌宏素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自是仰慕已久,也不由想见见这位盛名天下的武林盟主。

    “端木兄知道了妖魔祸乱的消息之后,倒是让许多弟子门人入了我鬼御营,他却另有去处。”魏峰对端木凌宏称了个兄字,显见二人交情已为不浅。“不看不知道,端木兄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人,我们为了对付妖魔这般勤修苦炼,可军中能以一己之力伤及妖魔的还是不过十之二三,但端木兄自身的武学修为,就已然有了克制妖魔之道,这是天生神勇,不服不行。若是我等习武之人都如端木兄一般,那日刺杀暴君时节,这许多英雄侠士也不致死于非命了。”

    宫灏叹了一声,话题转了一圈,又绕了回来,欷歔了一会儿,池棠又想起刚才灵风的提醒,转头对韩离道:“韩兄前番说,那夏侯通也投在了大司马麾下?”

    “嗯,多亏他和白墨义士相助,大司马才拿下了高平城,那时刺杀鲜卑下邳王慕容厉之事他也有参与。却是在池兄和乾家诸高士到来的前一晚,突然向大司马请命哨探军情而去。现在想来,多半是预先察知兄等将至,不敢朝相,借故远避。池兄放心,他不敢回来也就罢了,倘若还不死心去诱大司马,我等返国入朝,必让他无所遁形。只是目下这虻山情形,他恐怕……”韩离话没有说全,他并不知道关于夏侯通已经在大司马幕府引起了一场风波,陷地身份已然败露,不是灰蓬客出手相救,只怕早就被大司马明正典刑了。韩离只是觉得在虻山被阒水相并,妖灵一族新政待举的当下,那夏侯通再回大司马幕府,以求晋身祸国似乎并无可能。

    夏侯通之事且放在一边,韩离的话又使池棠陷入沉思,虻山鼠精既是夏侯通,那么在三师弟卧室旁的气息也可以肯定是夏侯通所留,再联想到杀害家尊、重创三师弟的那个神秘灰蓬客,这夏侯通多半也应知晓其底细。

    那天灵鬼将不是说那灰蓬客是虚影灵体的么?明明在虻山和那灰蓬客交了手,可池棠却感到那灰蓬客更神秘了,在那虚影之后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人?他后来问过千里骐骥,千里骐骥固然强项不语,可茹丹夫人却生恐惹恼了鸦圣,替千里骐骥作了回答。

    可问题是他们其实也并不知道灰蓬客究竟是什么身份,池棠一头雾水,只觉得这灰蓬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伏魔道和妖魔界折冲樽俎,进退自如,连杀乾家家尊和号风怒狮,又暗袭寒狼郎桀,与天灵鬼将激斗良久,此等人物只怕是天下少有的祸乱之源。

    从灰蓬客一事复转回了乾家同门身上,池棠腹中酒意浓烈,浑身滚热,再次准备发问,不知道师兄弟的安危与否,他终究惴恐不安。

    恰在此时,帐门掀开,几个体格魁伟的大汉走了进来,还没看清样貌,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刚回营里,俺便听说是池小哥来咧,人涅?”

    池棠转身,看见了罗老七黑里透红的圆脸,衣着样式和那时大有不同,却还是万年不变的黑衣黑裤,宽刃大刀别在腰间,身体越发厚实。

    “七哥,一向可好?”纵然心下惴惴,但故友相逢,池棠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说起来,那鬼君苻生正是在他们两个联手下授首殒命的,那龙虎山计数论功之时,至少有一半功劳得算在这个罗老七身上。

    罗老七没有像池棠料想中那样露出大大咧咧的神情,甚至连一向常见的爽利笑意也没有现出,而是在池棠胸口捶了一捶,这是他表达问候的方式,可接下来的话又使池棠心内一震。

    “你没事就好咧,别像薛……”

    “老七,坐下先喝酒,今晚老友相聚,旁的以后再说。”魏峰忽然打断罗老七,似乎是还担心他缠夹不清,就手将面前装满烈酒的陶碗往罗老七一抛,这一手运力巧妙,拿捏正好,罗老七只是一抄手,便稳稳的接住了陶碗,默立半晌,猛的将烈酒一饮而尽,然后沉着脸闷闷的在池棠身边坐下。

    另几人纷纷上来见礼,池棠认得都是在长安城的旧识,多是魏峰手下的关中豪客,那莹玉阁的掌柜沈渠也在其中。

    罗老七口中戛然而止的薛字使池棠心跳加剧,只可能是薛漾,这是他和罗老七唯一都认识的姓薛之人,再联想到关于乾家同门的问话,魏峰一再的支支吾吾,必是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而这只能是和薛漾的生死相关。

    到了这时候,池棠反而不急于追问了,不动声色和几位豪客一一回礼,他们现在都加入了鬼御营,言谈举止间减了不少江湖气,却多了军旅之士的威毅刚凛。

    气氛并没有因为众人的齐聚而显得宽松多少,在又和韩离相见,彼此致意之后,众人却都喝起了闷酒。

    魏峰看了池棠一眼,还在不住劝酒:“自长安相别,堪堪将近一载,每尝忆起与池兄以武相会时节,便是不胜欢喜。除了景略为相,暂未身至,那日长安莹玉阁的老兄弟们可都又聚到了一起,来来来,诸位该当痛饮。”

    眼看陶碗烈酒又要灌入口中,池棠却伸手一止,端着酒碗站起身来,目光巡视一圈,缓声道:“魏兄且慢饮,适才所言,那日莹玉阁诸友除景略兄外都在这里了……可我怎么发现少了一位?”

    魏峰的笑容微微发涩,他知道池棠要说什么,几次遮掩仍然还是没有遮掩过去,他本是想等池棠吃饱喝足,心情放松之后再告之的。

    魏峰没有说话,罗老七却幽幽冒出一句:“是少了一位,薛老六嘛……”

    “可知我六师弟何在?”池棠抑制不住的急切起来,刚才故作淡定的神情荡然无存。

    魏峰抢在罗老七之前深深叹了口气,接口道:“原是要等池兄休憩好了再……”

    “六师弟究竟如何了?”池棠很不客气的打断魏峰。

    “留守的晋国官员已经告诉我们,乾家的斩魔士在守城御魔之战中大半捐躯,我们却并未亲见。昨日在城内界桥旁的碎石瓦砾之中,翻出了一具尸体,面目尚可辨,尸身也算完好,已是确认无误,正是……正是荆楚乾家……”魏峰语调沉重,担心的看着池棠,“……薛六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