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玛满是奇诡花纹的脸在营火映照下明灭不定:“可他终究还是找上了你,这说明他了解你的能力。”

    “派出去的密使怎么可能瞒过他的眼睛?我越来越理解太后和太傅对他的顾忌,也包括先皇对他的提防,如果没有恪王叔制衡他的话,也许他早就成为大燕国真正的实权者了,就像南人的桓大司马那样。”

    嚓玛笑了笑:“遗憾的是太原王已经故去了,世人只看到太原王对吴王的护庇,却没有想到过太原王的存在,恰恰是对他的制约,看来小王爷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六敦王叔在培植他的力量,而我……则有幸的入了他的法眼。既然如此,我何不顺水推舟,也卖六敦王叔一个人情。”慕容暄将佩刀一解,置在案头,又伸出手,舒舒服服的坐下,在营火堆前烘暖,嚓玛在他的寝帐中等到现在,绝不仅仅是为了说这些事。

    嚓玛的语调突然一转,声音有些空灵,脸上的表情分明充满崇仰:“殿下来了,我可以感应到他的气息,虽然和那时候稍有变化,但我可以肯定是他,就在洛阳城里。”

    “祖阿大?”尽管只是没头没脑的殿下二字,慕容暄却立刻知道嚓玛是在说谁,“妖孽魔物在洛阳发起了对人间的进攻,我想祖阿大加入其中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可那两只远古神兽却和他在一起,而且小王爷不要忘了,洛阳城的妖魔都已经离开了,这个时候殿下却出现在城里,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吗?”

    慕容暄愣了愣,他清楚嚓玛所指的远古神兽,那个火鸦和雷鹰,一度和祖阿大大打出手,祖阿大还在雷鹰手下吃了个亏,这些他都是亲眼所见。而居然现在两位神兽和祖阿大在一起,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被两位神兽给捉住了。

    然而嚓玛接下来的话又令他大感意外:“奇怪就奇怪在,他们之间相安无事,没有什么敌对的气氛,并且殿下似乎一直跟在他们身边。”

    “有没有办法联络上祖阿大?这些事情还是亲自问他才能揭开谜底。”

    “我会用一些法术来提醒殿下我们所在的位置,不过殿下能不能感知到,又会不会来,这我可不敢保证。”

    帐外忽然有亲兵禀报:“殿下,凤阁密使求见。”

    一听到凤阁密使,慕容暄不禁用眼角瞥了桌案上的布袋一下,那是阿勒闵的骨殖包,当那位凤阁使荔菲纥夕把它交到自己手上的时候,自己竟然难以抑制的在心底划过一丝悲痛,最亲信的心腹却死在与南人并肩御魔的战场,这又使他替阿勒闵感到不值。

    真正的大业还未开始,你却已经成为这小小布袋中的骸骨之烬。

    他收下了骨殖包,为了纪念,又把骨殖包放在朝夕可见的地方。

    凤阁密使自从交付了骨殖包后就一直没有再露过面,却在这个天将昏晚的时分求见,又为了什么事?

    “叫她进来吧。”慕容暄和嚓玛的对话不得不暂时中止,而当帐门掀开,荔菲纥夕纤细高挑的身影刚刚步入的时候,嚓玛陡然一声闷喝:

    “王爷小心!”

    第023章 求法

    慕容暄还没顾上去用欣赏的目光去审视荔菲纥夕的俏丽面容,便猛的感觉荔菲纥夕身边的气流有异,嚓玛那里提醒声未毕,他这厢就从营火堆旁弹身而起,身形还没站直,案头佩刀便已出鞘在手。

    一整套动作不可谓不利落,抛却昔日跟从嚓玛修习巫灵之术的天赋,他在武技刀法上的能为也一直是矫然出众的,或许比王族第一刀客慕容厉和近身侍卫阿勒闵要略逊一筹,却也足以在人间武林扬名立万了。

    然而慕容暄佩刀尚未顺势斫出,便感面前身影一晃,一只纤指轻轻巧巧点在自己额头,令自己不敢稍动,鼻中一阵阵馥郁的女子体香。

    这是一个身着华丽长裙的陌生女子,那长裙的形制更像是贵妇所着,只是领口开祍处甚阔,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胸前肌肤,腰间和修长两腿旁的衣裙质地分明又是薄如蝉翼的轻纱,娇娆体段若隐若现,既显身材,又多了几分风流魅惑的意味。

    慕容暄凝身未动,双眼却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遭,他这个年纪本就是知好色而慕少艾的时候,面对大司马府的几位美艳剑客如是,面对那荔菲纥夕亦如是,更何况眼前这个明艳不可方物的绝色尤物?当然,他也清楚,对方身上蕴含着不属于人类的气息。

    嚓玛才刚刚出声示警,一个青色衣衫的矮胖男人便像鬼魅一样倏然在身边出现,尽管并没有做出什么动作,嚓玛却能感觉到浑身上下尽在对方玄力笼罩之下,这使他也紧张的僵住了身子,唯恐稍有动作,便被对方直取要害。这番僵直只不过短短霎时,嚓玛额头的冷汗却已涔涔而出,雕满花纹的脸上肌肉在不自然的颤动着。

    “慌什么,又没打算要你们的性命。”矮胖男人忽然开口,听语气既不冰冷,也不凶恶,而这一开口,嚓玛顿时觉得笼罩全身的玄力似乎又放松了几分,心下稍宽,这是一只妖灵,究竟有多厉害?他不能肯定,只知道面对他的压力并不比面对衍殿下轻松多少,恐怕是与衍殿下相同级数的高手,绝不是自己所能颉颃的。

    奇怪的是这样的妖灵,为什么和那凤阁密使搅在了一起?又为什么如此突兀的找上了自己和小王爷?在现下这般波诡云谲的洛阳城左近,他们就不怕那些伏魔道人物么?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但嚓玛持重的没有应声说话,先抬眼看慕容暄,还好,小王爷虽然也一样受制于敌,但那华服美妇似乎也没有什么恶意,然后嚓玛才将眼神转向了正清清冷冷,神情淡漠站在帐门前的荔菲纥夕。

    “放心,他们是我在洛阳城见过的……”荔菲纥夕想了一想,才确定了措词,“……战友。而他们到这里来,也只是让我为他们引见一下嚓玛大人。”

    是冲我来的?嚓玛心中一跳,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没有打算出声呼喊帐外的亲兵队前来救驾,且不说自己只要稍有异动,那矮胖男人一定毫无疑问的将自己先立毙于前,而就算亲兵闻声闯入,也奈何不了这一男一女两只妖灵,还是听听他们找上自己的理由罢,未必便是于己不利的事。

    “斛瑟罗孤何德何能,倒引得两位尊灵前来相见?”嚓玛挤出一个笑容。

    矮胖男人开门见山:“鲜卑巫灵之血的术法,是你精研的?”

    ……

    撷芬庄的丑胖男人从洛阳冲阵而出,又和绕道而行的盈萱在南城外三十里开外会合,然而接下来并没有离开太远,丑胖男人便在体内一阵阵巫灵之血的冲荡下不得不止住了奔走的身法。

    巫灵之血与异灵之体的融合虽然大见神效,但丑胖男人初时以蟾液毒浆毙敌数百,后又力闯虻山天军军阵,固是挥洒如意,当者披靡,可毕竟耗力甚巨,本身的体力下降之后,巫灵之血又起了反复,丑胖男人足足花了三天,才以调息之法将巫血强行压制,看起来已无大碍,但丑胖男子自己清楚,自己功力大涨确是不假,却必也是对巫灵之血的消融汲取尚未臻炉火纯青之境才致如此反复。想想又是后怕,幸亏是冲阵而出后又行了这许久方才发作,可倘若再逢强敌,又出现体力消损的情形,只怕不必敌人动手,自己倒先在巫血反噬之下呜呼哀哉了,此隐患不除,自己终究不安。

    这三日,丑胖男人伏于积雪深厚的隐秘山林中,盈萱则是做了他的护法,丑胖男人决心回去再去寻那荔菲纥夕,他只道只有这鲜卑女子才知晓巫灵之血之真义,或可从其口中探知究竟,以绝隐患。

    当他携着盈萱再潜回洛阳时,正是虻山天军伏兵尽起,七星盟援军举众被困的当口,那一场厮杀直教天地变色,山河俱裂。丑胖男人自知绝无置喙之能,远远旁观,唯求那荔菲纥夕能够幸免于难,不枉自己去而复返这一遭。

    待到虻山退兵,七星盟大部他向,转眼却又是氐秦大军入驻的情形,等确定了城中再无伏魔道之后,丑胖男人才小心翼翼的进城寻找了一番,纵然没有了伏魔道中人,可他也能察觉到那些氐秦鬼御营的厉害,虽说当真交起手来自己也不惧,可能够不起冲突,自是相安无事为好。这一来又给搜索增加了难度,丑胖男人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才发现,城里的鲜卑人都退到了城外,那荔菲纥夕多半便和他们在一起。

    等他好不容易一路跟来,最终在燕国大营找到了独处一帐的荔菲纥夕的时候,已经到了天近黄昏的时分。

    荔菲纥夕对于丑胖男人的再次出现虽感意外,却并不惧怕,在她看来,丑胖男人身上流淌着阿勒闵的血,见到他就好像阿勒闵还活着一样,这种感觉很奇怪,却分明透着触动心潮的暖意。不过在得知丑胖男人的来意之后,她也不得不遗憾的表示爱莫能助,毕竟她对巫灵之血的了解仅仅来自于在洛阳城刚刚得脱囹圄后与阿勒闵短暂的交流。

    她还记得她的檀唇贴着他的手腕,吮吸他的血,鼻中满是他的体息……

    她几乎便要恍惚迷离,却在朦胧怅惘的时分灵机一现,阿勒闵说过他的巫灵之血来自于小时候嚓玛对他的锤炼,而吴王的五千飞獠雄骑不也是被嚓玛赋予了巫血之术么?这样看来,巫灵之血的真义或许只有问嚓玛本人才能尽解。

    于是,荔菲纥夕带着丑胖男人和盈萱,来到了伏都王和嚓玛的营帐。

    只能说嚓玛的感应太过灵敏,以至于丑胖男人和盈萱不得不用先行出手相制的方式才能有一个说开话的机会。

    ……

    一个蟾蜍成精的妖灵,却和巫灵之血发生了融合,嚓玛觉得匪夷所思,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既然对方有求于己,那么自己也就有了漫天开价的机会,妖孽厉害是厉害,但至少相比于人类的机心权变,他们的脑子一向不好使。再看丑胖男人这副不堪言表的尊容,似乎更印证了嚓玛的想法。

    “倒是曾听凤阁密使说过来,鲜卑的秘术竟能与尊灵的道法相融,这却是旷古未有的奇闻,假以时日,尊灵借此修成无上玄功,必为震铄古今的天下第一玄灵至圣。”嚓玛先捧了丑胖男人一句,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既描绘了无比美妙灿烂的前景,却也无形中说明了鲜卑巫灵之血的重要性,更抬高了自己待价而沽的地位。

    听到这句话,嚓玛发现那个华服美妇倒是眼前一亮,丑胖男人却依然是没有表情的一张肥脸,灰蒙蒙的眼珠盯着自己,难窥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