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的倒快,我们也只是得公孙夫人的传报才知晓当下虻山阒水的变故,这位廖苗前辈万里迢迢,方至中土,却怎么也知道了?天风子心下有疑,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浅啜了一口陶碗中的热羊奶,似乎这并不是鲜奶,喝在嘴里黏黏稠稠的,还有股淡淡的酸味。

    “你们一定很奇怪,覆雪莽原,冰焰老族,虽然少至中土,没有加入你们伏魔道,但也是秉持着降妖伏魔的族义一直与你们并肩战斗的族群,怎么会让族中的战神加入了海魔族?”廖苗长老设问自答,表情倒很生动,他接下来的长篇大论令众人浑没有枯燥之感。

    “啊,这是郎桀战神自己的决定。事情要一桩桩开始说明,先说这位新战神的由来吧。不过提及新战神,我还得解答关于诀冰寒狼神兽的元灵问题。我知道集齐上古神兽的元灵化人一直是伏魔道某些门派的任务。”说这话时,廖苗长老看向池棠,这是在座的唯一一位乾家弟子,池棠只洗耳恭听,不做任何表示。“但老族也有自己的使命。众所周知,冰焰老族是上古决冰寒狼的族裔留存,寒狼是我们的祖先,所以我们不能接受祖先的元灵像漂泊无依的孤魂一般,在辗转流离中找寻可以寄身的躯壳,我们理应获得祖先的元灵,以示我们的尊崇和膜拜。但是寻觅祖先元灵,又是极其艰难的。作为天神云龙的汉内塔,恐怕只有云龙之首的大法力才能确切的徇查出寒狼元灵的去向方位,如果他还没找到合适的寄主的话。可云龙之首的所在比寒狼元灵更为神秘,解不开第一道题,就无法解开第二道题。这个难题困扰了老族数千年,无数杰出的老族英雄,还有一任一任的先长老最终都是无功而返,这成了一个死结。”

    廖苗长老的话语中有些专属于古妖语的名词,旁人听不懂,池棠和韩离却心下了然,池棠更是顿有所悟,表面上看起来,莽族的使命和乾家的任务大有相似之处,可乾家寻找的是神兽化人,等待神兽元灵寄身人体焕醒之后再去循迹探查,虽然被动,但相对来说要简单些;莽族就不同了,他们需要的是真正飘荡在虚空幻界中的元灵本体,正如人可以由判测风力从而得知风的流向却根本无法抓住无形无影的风一样。而至于说到那云龙之首,这更是亘古未明的一大谜团,恐怕现时的伏魔道中人也只会认为这是类似于神话的传说,既不会当真,也不会把降妖伏魔的希望寄托在这个虚无飘渺的传说之上。

    “直到五百年前,上一任的屈坦长老察知了来自于中土南疆的异象,有一位奇人具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而轰动了整个伏魔道,连远在万里之外的云龙之爪都有了感应。老族谶语,云龙之首落在南疆地界,被群山环绕,内中有山名为暮山,正是埋葬龙首之所。那奇人既出自南疆,又有云龙爪感应之像,当可确定与那云龙之首脱不开干系了。”

    这一段不光池棠听懂了,连在座众人也都知道廖苗长老所说谁人:南疆开山子,那位伏魔道不世出的卓绝高手,俞师桓不自禁的摸了摸怀里,才突然记起那简开山子所著的《降妖谱》已经交还给了秦嫔。只有韩离听的懵懵懂懂,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在大司马府与云泣珠别离的那一夜,曾经距离开山子那么近。

    “屈坦长老派我前往中土南疆去见那位奇人。我费了很大周折,总算得以和他见了面,却根本无法从他口中得知关于云龙之首的任何消息。世事就是如此难料,关于云龙之首虽然一无所获,可寒狼元灵的所在,却是他帮我找到了。死结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解开,而我也因此达成了老族数千年的愿望。诚然,这使我益发肯定那奇人和云龙之首的关联,但既然老族的目的已经达到,我也就不能再贪心不足的去窥测他人的秘密。况且在我离开后不久,这位奇人就出了事,只能说是天命的注定。”

    众人当然知道出了什么事,没有人出声追问,韩离微微皱眉,心想回头倒要问问池棠关于这位奇人的故事。池棠却又恍然大悟,他记得在乾家修玄谷中和棘楚的对话,也曾提及有莽族中人和那开山子接上了头,竟原来就是眼前这位廖苗长老。

    “寒狼元灵由我带回了雪原,因为云龙爪的法力以及覆雪莽原的结界,寒狼元灵从此封存在云龙之爪的墓穴中,作为老族祭拜祖先的神迹。知道了这一点,接下来的我就好说了。当我们的前一位战神伊古沙故去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老族一直没有推选出新的战神,二十位龙卫彼此难分高下,说是各有绝技,却也说明了没有出类拔萃的人物。战神是老族的传统,迟迟推选不出战神,就好像人间诸国没有自己的统军之将,这是无法容忍的事情。那时候我因为带回寒狼元灵的功劳继屈坦长老之后成为了老族新的长老,一上任就碰到这样的事,也是头疼不已。但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以前的老族推选战神,那都是比武,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寒狼祖先的元灵,为什么不让祖先的元灵来选择最适合作为战神的人选呢?于是,我打开了云龙之爪的墓室,让所有族人前往祭拜祖先元灵,如果元灵有任何表示的话,那我们就尊崇祖先的意旨。哈哈,你们一定觉得我这个办法很无稽,没错,是很无稽,可比起战神的推选,我更在意的是族人的安定,我当然没有想过元灵会出现什么异象,但就算没有异象,我也有了可以推托的理由,族中终究会有强者出现的,我不着急,我只需要在等待的时间内抚平族人的躁动不安就行。”

    池棠性情多少还有些迂阔,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太多的联想,韩离却是更有识人之明,他发现这位廖苗长老是一个务实的性情,不墨守成规,也不故步自封,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有成大事的潜质,就像桓大司马一样。

    “结果呢?寒狼元灵竟然真的有反应了。墓室中的寒狼元灵好像一团朦胧的冰晶,却在祭拜仪式刚刚开始的时候,突然飞升而起,连我和几位龙卫出手,都没有压制得住。然后,我们眼睁睁的看着那团冰晶飞入了一个小孩子的体内。”廖苗长老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像是在问大家,目光却看向池棠,“明白了吗?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池棠不由应声答道:“是寒狼元灵找到了自己最合适寄身的躯壳,那个小孩子就是它的目标。”

    “正是如此。”廖苗长老拍手大笑,白发上的银光变得更为耀眼,“倒底都是神兽化人的出身,一猜即中。不同的是,像你们都是在襁褓中,甚至刚刚出生时,神兽元灵便已寄入体内,可这位孩子却是在七八岁的时候才被寒狼元灵选中。啊,我还记得,那是阿古朗家的孩子,他们一家在族中都不起眼,阿古朗也只不过是个寻常的族人,根本没有资格参加战神的竞选,他的孩子却成了祖先眷顾的对象。那个孩子就此成为莽族有史以来最年幼的战神,但大家对此都没有异议,为了他的成长,我的长老院开始了对他的教导,武技、灵力、还有智慧的灌输,世间我们可以找到的所有书籍,族中流传下来的修炼典册,我们都传授给了他。祖先没有挑错,那孩子的进步一日千里,他一天天长大,也确实展现出了与战神完全相符的实力。他在十八岁身形长成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击败所有的龙卫战士了,他本来的名字平平无奇,萨米尔,在族语中这是健康强壮的意思,但他在二十岁生日的那一天,却给自己起了一个中土的名字——郎桀。”

    第052章 观望族人

    没有人表现出意外,这本来就是在说诀冰寒狼化人由来的故事。天风子关心的,是这位被元灵选中的莽族战神又怎么会去阒水那边的,而这其实也是所有人在意的事。

    “阴阳夑调,经纬衡平一直是冰焰老族的处世之道,而这也是郎桀根深蒂固的观念。在他给自己起了名字之后的第三个冬天,他决定用自己的法子去改变这已日渐倾斜的世界,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利用他的力量去做些什么,黑暗将会侵蚀光明,死亡将会摧毁生命。老族的典册有过关于上古神兽的记述,而来自西方的一种神奇的召唤,使他把那里定为第一个目的地。”

    “西方?哪里?”天风子终于忍不住发问,这对于判定郎桀的真实用心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池棠替廖苗长老做了回答,这之后的事情他已大半知晓:“廖苗长老说的应该是裂渊鬼国,那里有冥灵玄晶,对于上古神兽的元灵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

    “嗯,裂渊国。”廖苗长老并不惊奇于池棠的代为作答,事实上同为神兽化人,池棠若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地方才值得奇怪呢,尤其是已经焕醒到了这种程度的神兽化人,“一个新兴的种族,五百年前出了两件大事,一件是那位南疆奇人的横空出世,还有一件就是这裂渊鬼国的应运而生,老族认为这两件事并不是偶然,其中必有潜在的联系,所以在我前往南疆的时候,我们的上一位战神就前往了裂渊鬼国,好像那个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吧?应该说,最早和裂渊鬼国缔结盟约的,就是我们冰焰老族。”

    “上一位战神?”池棠想起了什么。

    “是啊,伊古沙战神,我前面说过。”廖苗长老顺口答道,阿夏却知道池棠想问的是什么,微笑着替父亲补充:“就是棘楚战神,在故去后,他也给自己起了个汉人的名儿,恐怕是为了博鬼国那位美丽女王的欢心。”

    果然是棘楚和永兴公主,池棠在心里把前后顺序捋了捋,五百年前裂渊国和开山子几乎同时出现,棘楚去通使裂渊国,廖苗长老则前往中土南疆,其后廖苗带回了寒狼元灵,而棘楚则与永兴公主一见钟情。又过了好一段时间,棘楚故去,英魂不泯,与当时的裂渊王永兴公主共结连理,永兴公主甚至抛却了裂渊王之位,与棘楚在修玄谷的玄山竹海双宿双飞。也正因为棘楚的故去,莽族需要推选新的战神,由是发生了元灵选中幼年郎桀的情事。池棠心头忽的一跳,棘楚是莽族战神,看他魂灵之形,还是盛年样貌,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倒令这一位勇力冠绝天下的莽族战神英年早逝的?

    池棠立刻表达了疑问,廖苗长老晃了晃银发,似是还有些感慨:“发生了一桩意外,老族看护的云龙之爪忽然被盗去了一块,你知道云龙爪所制的兵刃具有怎样的威力吧?”看到池棠表情一愕,廖苗长老手一拂,池棠背后的云龙剑苍啷一响,竟是离鞘半截,被帐内的冰灵之风催发,放射出明耀晶亮的光芒来。

    “呃……”池棠这才想起背后云龙剑的由来,现在遇到正主了,急忙要起身告罪,廖苗长老却笑着摆摆手,云龙剑复回鞘中,光芒顿暗。

    “放心,不是说你的这一次,再说也不是你拿的,我记得是那位锦屏公子吧?”

    说到锦屏公子,傅嬣也坐不住了,离座裣衽致意:“好教前辈得知,那时节外子行事孟浪,又是受鬼族奸计所惑,多多冒犯贵族,至今惶惑不安。”

    “那位锦屏公子也不是恶人,他要取,便任他取,反正不过龙爪一角,又不是拿空了去,无妨无妨。”廖苗长老倒是大气,全无见怪之意,不过很快脸色一转,“然而倘若是什么邪魔外道心怀不轨,盗取云龙爪有意作恶,冰焰老族就决计放他不过了。那时候一发现云龙爪缺失,伊古沙战神便去追查,行至昆仑之境,终于擒到了那盗爪之人,两方好一场大战,竟至于同归于尽,幸好那厢离裂渊国不远,又得那裂渊女王另眼看顾,保住了伊古沙魂魄不灭,再造灵体,得续了前缘。只可惜伊古沙再非人身,老族的战神总不能让一个魂灵来当,所以才有了之后的推选战神之举。”

    这还是池棠第一次听说棘楚此番旧事,暗自骇异,以棘楚之能,便是现在的自己也未必有必胜把握,那盗爪之人是谁?竟有如此本领,能和棘楚同归于尽?

    看出池棠的疑惑,廖苗长老解释道:“事后得知,那盗爪者是中土凶帝蚩尤的后人,竟习得一身出神入化的本领,也不知是哪里得来的消息,有意用云龙爪再铸蚩尤神兵,为乱天下。”

    “竟有此事?”池棠自从知道了远古五神,上古五圣这些迥异于华夏传说的典故之后,几乎完全忽略了三皇五帝的神话时代,现在转念一想,既然上古五圣曾助轩辕黄帝降魔伏妖,那么蚩尤的存在也必是顺理成章的了,只是怎么又突然冒出个蚩尤后人?这都是哪儿跟哪儿?“我如何从未听说过那蚩尤后人?”

    “那蚩尤后人修习邪功,本待是得铸神兵方才大出天下,也是他时乖命舛,偏偏碰上了莽族战神,倒先殁在了昆仑山中,以致恶名未显,说起来,倒是伏魔道的大幸。”天风子接口道,这段旧事知晓者本就不多,况且又是扼杀于未举之时,自然更不可能在伏魔道引起什么波澜。

    池棠默默点了点头,虽说是伏魔道大幸,却也搭上了个莽族战神,怪道昔日玄山竹海之下,棘楚说起旧事若有所思,却是缘于此故。

    此事算是小小的一个插曲,廖苗长老又示意阿夏替众人将饮尽的陶碗满上羊奶,这才清了清嗓子续道:“郎桀去了裂渊国,终于在冥灵玄晶催发之下,灵命大开,神力焕醒,而他也找到了如何让世间重回衡平的办法。他投身于海魔族,在那位海魔王甦醒之前,抢先成为了海魔族的新圣王,然后在海魔族发号施令,吞并妖山族,把两大魔族统一,再让他们再不涉人间世界,看起来,他现在做的不错。”

    “一个神兽化人,他是如何成为阒水圣王的?那些妖魔又怎会乖乖听其号令?”天风子还是表示怀疑。

    “他得到了阒水鲡妃的宠幸,利用阒水三怪的隔阂龃龉渐渐掌管了权力。”对此,池棠还是可以给出解答的。

    “那是效仿褒姒误周,西施灭国之举喽?只不过是阴转了阳,女变了男。”胡二公子面无表情,语气中却分明不以为然。

    在前辈面前,天风子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失礼,他没有接胡二公子的话头,只是转问廖苗长老:“长老,我只是奇怪,这位郎桀的所作所为,长老身在万里之外的覆雪莽原却是如何知晓的?”言下之意,却是担心廖苗长老不知实情,以讹传讹。

    阿夏胖壮的身体微微向前一倾:“这就是我带着老族的观望族人在中土的任务,观察天下变易之势,接应在海魔族的战神,并随时把信息向覆雪莽原反馈。”

    一百一十三位莽族观望族人,乔装改扮,裾伏于中原市井,一家阿善烤羊做得异常红火,却是恰好卡在虻山疆域和阒水前哨的中间,这并不是偶然,除了监视虻山阒水的动向,随时准备接应身在阒水的郎桀也是其中重要的环节,观望二字正是由此而来。

    所以在洛阳之战开始前,观望族人已经把这里的变故通过莽族特有的冰灵之术传送了过去,这才有了八百精骑远途而来的救援。而郎桀发动对虻山进攻的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也少不了观望族人及时的通报。

    洛阳之战刚一结束,阿夏没有参与前往洛水之滨的战斗,也没有加入解救俞师桓的队伍,正是因为她迅速和远在西南的郎桀取得了联络,也将之后在虻山发生的一系列情事悉数了然于心,之后与莽族援军会合,并将所有事报之了廖苗长老。

    “郎桀值得信任,我相信已经见过他的火鸦和雷鹰可以作证。”廖苗长老把池棠和韩离都抬了出来,希望引起他们的共鸣,但对于此,池棠和韩离对视一眼,未置可否。“我们老族有特殊的心灵感应之力,我前面说了这么多,也是希望伏魔道的朋友们摒弃前嫌,用不了多久,议和通好的使节将由郎桀亲自率领来到这里,到那时候,你们可以有最直观的感受,来判断他的真挚修好的诚意。”

    这才是廖苗长老相邀他们到这里来的原因,天风子和胡二公子都不吭声了,他们愿意相信廖苗长老和北境莽族,却对那个所谓的妖灵一族充满怀疑,正如他们在不休山面对池棠时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议和修好,乐见其成。”一直没有说话的俞师桓突然站了起来,众人都在满腹疑虑之中,听到声音便齐刷刷的望向俞师桓,他们忽然意识到,按照七星盟的规制,这里最有发言权的正是这位年轻的副盟主。

    “我们牺牲了太多的同道,这都是那些妖魔对我们欠下的累累血债。但如果那位郎战神有如此诚意,并且真的可以保证他在妖魔间的令行禁止,我们当然愿意干戈两休,泯怨恕仇。”俞师桓说的义正言辞,在这个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在山藏村那位金发碧眼的小兔精对他的恕仇之举,妖灵尚可如此,自己又怎能只执意于恩怨情仇而顽固不化?

    众人俱各大诧,除了池棠韩离这少数几个见过俞师桓改变的人,余者谁都没有想到俞师桓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即便是池棠,也一度担心俞师桓因灭门之痛而乱了心境,要对妖魔大兴问罪之师。

    廖苗长老很满意俞师桓的态度,不过他并不知道俞师桓在伏魔道的地位,看俞师桓还是个年轻弟子的模样,只怕这番话并不能代表在此间的所有人,却意外的发现,包括天风子和胡二公子这样的伏魔道宗师都沉默着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

    这也不能怪廖苗长老的消息滞后,关于郎桀,关于虻山阒水,他自是洞若观火,观望族人的消息反馈一向及时而周密,但观望族人对整个伏魔道的动向却相对来说要生疏了很多,一个是他们的精力有限,顾得了妖魔一方就难以兼顾伏魔道那一方;另一个原因则显得荒唐而实际,中土华夏已是四分五裂,即便是神通广大的伏魔之士也一样深受影响,人间诸国的征战同样使他们的讯息难以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