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覆拒翼在寻思摆脱困境的办法了,心下正在转念,忽听身后一声闷哼,掉头看去,便见黎嶽胸口好大一个血洞,颓然倒地。要了他性命的却是个肤色微黑,双眼炯炯有神的年轻武士,手上晶光烁烁的长剑剑锋犹有一抹鲜血滴淌。

    祀陵尉卫中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平素又以逢迎拍马著称的吴平,倒先拔了头筹,恶名远播,令整个江南武林曾经徒唤奈何的五溪洞黎嶽,却死在了他手下。

    段覆拒翼没有在乎黎嶽的死,这一掉头,便看到了城下黑压压一片的炼魂铁甲军正在被定通的佛法光芒渐渐笼罩。

    “蠢!”段覆拒翼再也忍不住了,一声怒叱,当然他怒叱的对象也并不特指谁,因为统管铁甲军的莫若翰和马亢都已被打倒在地,他们无从发号施令,若非段覆拒翼这回头一顾,整个铁甲军都将在茫然无措中被越来越铺展的佛光蚕食一净。所以段覆拒翼只能远远的冲铁甲军喊道:“莫聚在一处,尽数分散开来!跑!逃!只杀你们能杀的人!你们有成千上万,这糟和尚却只一个,看他如何应对!”声若奔雷,响彻四野。

    有了明确的指示,一度为定通佛光震慑的铁甲军士们似乎回过神来,喉底嗬嗬沉吼,有的转身退逃于后,有的跃步纵跃在前,还有的像密聚于蜂巢的蜈蜂刹那间哄散开来,数千人顿时七零八落,遍布了整个战场的各处地段。

    定通操控念珠,本觉得大势已定,不想段覆拒翼这突兀而来的指令却极为奏效,不错,这些阴魂鬼煞自然远非自己佛法的对手,但问题是自己只有区区一人,他们却有数千之众,这一分散,自己且追且战便是大感棘手费事,稍有疏失,便极易产生意外之变。

    吴凌赶的快,首先揪住了两个没有逃远的铁甲军士,一抬手,打掉了头盔,露出了他们的脸来,一个是眼中无神的中年妇人,一个是皱纹满面的白发老翁。

    作为血灵道出身的妖灵,虽说习性大改,但对付这些实为厉鬼的敌人吴凌可没有任何怜悯之情,利落的一手一个,生生扭断了他们的脖子,又在他们的魂魄行将脱体而出之际,将他们的头顶天灵打得稀烂。

    “善哉善哉。”定通一眼看见,顿感不忍,吴凌眉头一抬,却没顾上说话,目光所及,到处都是奔走逃避的铁甲鬼军,他可没有开口的闲工夫。

    与此同时,城头战况又变,段覆拒翼大喊的当口,孔缇已然揉身欺近,一剑刺向段覆拒翼心口,还是幸亏段覆拒翼身手矫捷,间不容发之际将身体一偏,嗤的一声,剑尖从他的肩胛处直穿了过去,痛得段覆拒翼浑身一抖,亢声惨呼,啮骨残血刀狠力挥扫,孔缇却又施然抽剑从容避开,淡淡的看着段覆拒翼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后退之中一脚踏了个空,直直的从城头坠落。

    “与老夫相战,居然敢分心旁骛,掉头他顾,岂非自取其败乎?”孔缇又恢复了渊渟岳峙的凝立之态,冷冷的道。不过说话时,却也微见气喘之相,可见和段覆拒翼这一番拼斗并不轻松。

    黎嶽的死使边厢的战斗结束得更快了,腾出手来的吴平转而和牛五夹攻黎嶷,黎嶷见弟弟战死,本已心神大乱,又如何当得以一敌二?不一时,吴平利剑便割断了他的足下脚筋,他身体一偏,转眼便被牛五呼啸而下的屠狗刀一劈两爿。

    仲林波和段覆拒翼力战之后,体力大有损耗,这时与宇文秩相拼,却是被奔雷战斧逼得节节后退,已经有些招架不住,正在艰危之际,刺斜里白袍身影一晃,剑光闪耀,再看当阵步步紧逼的宇文秩,却突然身形一僵,一道剑痕遽然在身前迸开,紧接着,他柱倾房陷般倒了下去。

    施以援手的是谢玄,依然是以负剑而出的奇绝功法,在此战中大显神威,骁步寨的正副两大头领都丧命于他的手下。

    张岫斗到分际,酣畅淋漓的大吼一声,长剑一绞,杉思集的弧刃弯刀再也拿捏不住,脱手而出,远远的飞到了半空。

    “啊,大人饶命!”杉思集见机极快,不等张岫长剑复转,立刻跪地求饶,不住顿地哀告,脑袋撞得地面砰砰直响:“小人也是受人所迫,不得不从的呀,这便束手就擒,任凭大人处置。”

    张岫嘿嘿一笑,长剑顿在杉思集头顶,却也稍有犹豫,他是军人出身,虽然多历战阵,却对江湖上打斗的这一套并不谙熟,只道对方认败,便该当如战场上接收俘虏一般拿住对方。

    杉思集却是心怀鬼胎,等的就是张岫这片刻间的犹豫,右手迅速的在靴边一擦,一把雪亮的短刀便已握在手中,竟是阴险的捅向张岫的下腹。

    惊觉异变,张岫长剑回架已是不及,刚要大叫不好,突的一把环首刀从边上砍落,血光迸现,杉思集没发出任何声音,便已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张岫额头冷汗涔涔,定睛看是谁人施救,却发现对方正是那先前见到的在城头唯一力战的雄武少年。

    刘牢之从杉思集尸体上拔出环首刀,又甩手一挥,杉思集的鲜血顺着这一挥尽数甩在了地面,刘牢之还不解恨的又踹了一脚:“便是这胡虏,飞刀杀害了成校尉,这算是替成校尉报仇了。”

    刘牢之说的正是先前在城头的那位大胡子校尉,张岫却定定看了这雄武少年半晌才忽然发问:“你多大了?”

    “十六。”刘牢之被张岫的眼神看懵了,摸不着头脑地答道。

    “好小子,刚过了束发之年。”张岫笑了,冲刘牢之竖起大拇指:“了不起!”

    刘牢之咧开嘴,似是对这种当面的夸赞还不太适应,笑容中还有几分少年人的腼腆,不过他看到城上城下现在已遍布各处的铁甲军士的时候,又收敛了笑意,握紧了环首刀。

    祁山盗寇大部已除,可接下来他们还要面对这些阴魂鬼煞,战斗仍然在进行。

    张岫也举着手中长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不?”

    “不是很清楚,但能对付。”刘牢之前番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却是越挫越勇的性情。

    “哈哈,跟着我,我教你怎么对付这种东西。”张岫对刘牢之眨眨眼:“就当酬谢你刚才的救命之恩。”

    ……

    段覆拒翼并没有死,尽管从高处坠下的巨大冲力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震碎,但他已经不是过去属于凡人的那种身体,嘴角在淌血,肩胛处的剑创也在淌血,他却在抬头张望一番后,脸色一喜,连滚带爬的跑向了江岸,樯桅如林的船队已经靠近,只听到他开始放开嗓子的呼喊在江上激荡:

    “赵大目,洛东鬼,他娘的怎么才到?快来帮忙!老子人快死光了!”

    “蓬!”第一艘斗舰的靠了岸,从船舷伸出的踏板与江岸相碰,发出沉闷的震响。

    ……

    “孔伯。”谢玄向孔缇躬身致意,恭敬而尊重。孔缇面色平静,略一点头,还未搭话却眉头陡然一皱,猛的转身回看,谢玄大感诧异,顺着孔缇回看的方位望去,神情也同时一滞。

    一团森然的阴气在黎嶽的尸身前回荡翻旋,他胸前的血洞也已没了鲜血,却像干涸的河床一般渐渐结成了沟壑交错的裂痕,阴气越积越重,倏忽间却又顺着裂痕灌注而入黎嶽的体内,然后,黎嶽一翻身,站了起来。

    第105章 灰飞烟灭

    不独死而复生的黎嶽,包括最先受诛的詹猗、以及宇文秩、杉思集等人竟然又都再次站了起来,甚至还有那被一劈两爿的黎嶷,身体不可思议的黏合复愈,泛着一双青白色暗淡无光的眼珠,阴冷发灰的脸庞看不出任何表情,而他们所一致的动作,则是再次抓起了他们的兵刃,与被这幕诡异场景震骇得目瞪口呆的祀陵尉英雄们遥相对峙。

    祀陵尉做的就是降妖除魔的行当,按说看到此等死人复生,情理难以解释的现象本不至于如此大感意外惊诧。可问题就在于,他们已经接受了锤砺破御之体的修炼,纵然对方当真是鬼魇加身,可在经历了这样一番厮杀的情形下,对方也早该魂消影灭了,又怎会又一次若无其事的复阻于前?

    说到锤砺破御之体的修炼,就不得不提起这两年来时寔卓有成效的钻研成果。阴差阳错的总结出一套将世人破御之体的力量快速修成的办法。

    这套办法的最大作用,是让那些本就具备破御之体,但对这种力量的运使并不完全纯熟的人省却了寻常艰苦漫长的参修之期,在短时间内就可以将破御之力提升到像经年降魔的伏魔道中人的水准。也就是说,如飞将军李广射石,长板桥桓侯怒吼这种时灵时不灵的破御之力将会变得真正的得心应手。

    在数千年人魔交战的历史中,时寔所研创的锤砺之法简直是石破天惊的一大壮举。天下世人,何止千万,内中有破御之体者,又何止万千?而一旦经由此法锤炼,一年半载之间便可将自身破御之体大体焕发,虽难臻登峰造极的化境,可对付寻常妖魔鬼怪,便已足相颉颃。

    漫说此时妖灵举族他徙之势已成定数,就是当真妖魔汹肆,席卷人间,拥有此等锤砺之法的世人也已有了可堪抗衡的利器。昔年时寔前往乾家求救,灵泽上人一眼看破天机,所谓对伏魔道大有用处的判语正指于此:妖魔大军起事,九州中原惨遭荼害,五圣化人与江南伏魔道据江而守,苦苦支撑,直至时寔此法功成,人间迅速培育出一支万人之数的破御伏魔之军,也给面临亡族灭种的世人带来了复兴的曙光。

    然而,这只是原本的推官演数,天命在现实的际遇离合之下又发生了前往另一条岔路的改变,时寔的研创在此世没有产生预期的影响力,但对于旨在铲除祸世妖鬼的祀陵尉来说,却是够用了。

    孔缇、谢玄、滕祥,还有仲林波、吴平、牛五、张岫等一众祀陵尉尉官,变成了此法的第一批受益者,破御之力大盛,更兼自身勇力犹有精进,比之祀陵尉初创时节,已是不可同日而语。惟其如此,所以他们现在才会觉得难以置信,这些凶残的盗寇是怎么成为不死之身的?

    现在的情况更为严重,谢玄已经听到了从城关下传来的船舶靠岸的声音,这说明对方的援军已到,而己方的后援还由滕祥率领着远在数十里之外,本以为凭借定通相携先至的优势,完全可以制住那帮炼魂之军,现在不仅炼魂之厄未除,自己这不足十人的祀陵尉先锋倒要陷入众寡难敌的困境之中了。

    战场上不能有畏惧恐慌的意念,也没有犹豫的时间,谢玄虽然年轻,却也当机立断,他是祀陵尉这支先行众人里名义上的统帅,长剑从背后的剑鞘中桑的一声拔出,他的声音充满一往无前的决意:“不管他们是怎么死而复生的,总之再杀他们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