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寒意从骨髓涌出,透过神经末梢弥漫到他的四肢百骸。

    沙耶罗身前那个玻璃皿内,一个金发少年蜷缩着身子,浸泡在淡蓝色的液体里,沉沉浮浮。他一只手覆在玻璃舱壁上,苍白的手指伸展着,似乎很竭尽全力地想从里面挣脱出来,投进面前之人的怀抱。

    那个人的脸,跟他一模一样。

    他冰雕般的僵立在那里,仿佛连张嘴说话或者回头走掉的能力都丧失掉了,只是失神落魄地望着沙耶罗静静伫立在前方的背影。

    他不会回头看他。无论他哭还是喊,他也许以后都再也看不见他了。

    赫洛失去了呼吸能力,浑身发抖。

    假如原体回来了,他这个不完全的复制版还有什么存在意义?

    …咕咚…咕咚…

    “你亲眼见证艾灵的死活,也该由你亲眼见证他的诞生。阿历克斯。”

    培育皿内的水面冒出了几个气泡。

    像有所感应似的,里面的少年用手一下一下拍打着玻璃,蓝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头金发犹如水藻般摇曳。

    水平面极速地降下去,玻璃壁上闸门自动打开。

    赫洛看见一具苍白的人体从内部跌了出来,赤裸裸的滚落到了地上,仿佛从子宫里滑出的婴儿。被水浸泡得苍白发皱的身体痉挛了几下,艰难而缓慢地,犹如一个濒死的溺水者,一点点朝沙耶罗脚下爬过来。

    他抬起头,发出婴儿般咿咿呜呜地叫唤。

    水流沿着发丝淌过那双深碧色的眼睛,宛如在泫然悲泣。

    一如当年在爆炸后的漫天烟尘那样,沙耶罗忽地跪在了下去,高大的身躯犹如崩垮的山体,缓慢而犹疑地伸出手,拥起了水泊里的少年。

    “艾灵……”

    不敢直面眼前这于他太过残忍的一幕,赫洛转过身,扶着身后的一个玻璃皿,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阿历克斯,你不是一直想向艾灵赎罪吗?这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就用你十几年前犯下的错误来弥补艾灵的新生吧。我已经查到,当初你因为愧疚私下创造了一个艾灵的复制品,并且把他带离了这里。他本该是必须处理掉的隐患,但现在,他有了另一个重要的用处。”

    一个陌生而冷酷的男人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赫洛窒息地站在那儿,心在斑驳水光里宛如坠入深海。

    沉默了片刻,他听见沙耶罗问:“你想怎么用他?”

    心咚地一下。

    脑袋里嗡嗡一片,沙耶罗说了什么他也听不清,他咬着牙,朝门外踉踉跄跄地走去,慌不择路地逃出了cia总部大楼。

    甩掉追击者,赫洛气喘吁吁地藏进了一座废弃工厂里。

    听见警笛从不远处飞逝而过,他撑着双膝,靠在墙壁上,整个人瘫软下去,坐到了地上,在一地污秽的垃圾中蜷缩起了身体。

    为什么要逃?

    有什么意义?

    如果他对沙耶罗已经不存在意义,那么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他大口喘着起,眼前不断晃动着沙耶罗拥抱“艾灵”的那一幕,汗水雨滴般从发丝间淌下来,眼睛胀得发疼,却流不出半滴泪水。

    原来人痛苦到极致的时候是真的哭不出来的。

    一只饥肠辘辘的野狗从黑暗的角落里跑过去,在垃圾堆里翻找吃的,脱毛的背脊弓曲着,仅存的白色毛发稀稀寥寥,遮不住嶙峋的脊骨。

    垃圾堆里的青年弯下腰抱紧了双膝,一头银发下露出裸露的脊背,一人一狗竟有种说不出的相似。——丧家之犬。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适合形容他的吗?赫洛盯着那条狗心想。他没来由地对那条狗冒出一股强烈的厌恨,随手抓起一把垃圾朝它扔去,狗嗷呜发出一阵哀嚎,逃窜得无影无踪。

    轰隆隆……

    天上隐约响起了滚滚雷鸣。

    一种犹如附骨之蛆般的恐惧感袭来,连带着很久没犯的抑郁症也一并发作,啃噬着他即将断裂的某根神经。

    他捂住耳朵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突然袭来了尖锐的刺痛感。

    是几块破碎的酒瓶碎片。

    他半跪着站起来,盯着那堆碎片看了一会,拾起了其中一片。

    一种不可抑制的想要去死的可怕冲动驱使他把它吞进了嘴里。

    狠狠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锋利的棱角划破舌根,切进气管里,浓稠的鲜血顷刻间溢满了喉头,充斥了每根神经的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侵蚀着呼吸系统,他捂住破裂了的咽喉,指头深深抠进沙耶罗给他戴上的颈环里,张大了嘴匍伏下去。

    “哥哥……”

    已经喊不出什么清晰的字眼了,视线渐渐被血色占满。记忆里那些难忘的画面却一幕一幕走马观花般的从眼前掠过去,定格在某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