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笑,像点头,又像摇头。

    他垂眸思索片刻,抬起眼睛,凝视她:“自己一只蚕在外面,可以过得好吗?会开心快乐,无忧无虑吗?认真想一想,想清楚再回答我。”

    蚕蚕偏着脑袋想了想,冷酷地点头:“会的。”

    “嗯。好。”他又问,“你会彻底放下我,想到我的时候,心中也不会悲伤难过,是吗?”

    蚕蚕这回思考得稍微久了一点。

    她慢吞吞答道:“可能还是会想念我脑海中的你,但是想一想真实的你,我就清心寡欲了。”

    他很明显地噎了一口气:“说话倒也不必这么直接。”

    蚕蚕悄悄对了对手指,点了点脚尖,一副死蚕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他神情无奈,叹息:“若是后悔,随时都可以回来,不用在意面子——我会一直在。”

    蚕蚕不禁有些困惑。

    她难以理解他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那我永远不回来呢?”她问,“你就永远不交配了吗?”

    他额角狠狠跳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温润君子也难免咬牙切齿:“不。”

    “那要是你遇到喜欢的人呢?”她执着追问,“不要说不会。喜欢从来也不讲道理,我当初喜欢你就不讲道理,如今不喜欢你,还是不讲道理。万一呢?万一你喜欢别人呢?”

    “……”他痛苦扶额,“如果有万一,那我张贴皇榜寻你,先征求你的意见,可否?”

    “好。”蚕蚕感觉一身轻松,“一言为定!”

    道别之后,蚕蚕独自上路。

    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后悔,根本不像话本里面写的那些男人一样,原本并不在意妻子,可是一旦失去,就会追悔莫及。

    她并不。

    心里确实空落落的,但也轻松。

    她想,没遇上他之前,她一只蚕向来过得很好。

    蚕蚕随意找了一架驶往东边的马车,窝在车顶上,任风吹拂自己头顶小小的绒毛。

    她打算去蓬莱定居。

    那里不是昭国领土,但无所谓,国界线挡不住一只蚕。

    ……话说回来,她都死了五年了,说不定他已经收复了蓬莱?

    马车停在一间路边茶棚外。

    蚕蚕化出人身,找人打听:“请问蓬莱怎么走?”

    “蓬莱?什么蓬莱?”茶客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齐摇头,“没听说过——有这地方?”

    蚕蚕:“???”

    她感觉有点惊悚了。

    这个世界,似乎和她以为的不太一样。

    她寒毛悚立,小心翼翼地比划:“就是,东面,隔海相望的一只岛,有云雾,有琼水有玉桑……”

    茶博士笑起来:“嗐,原来你说东夷啊!离这儿远着呢,往东先走三千里吧。”

    “哦……”蚕蚕松了一口气。

    原来叫法不同。

    她沉吟着往外走,踏出茶棚时,忽然浑身一个激灵,凝固在原地。

    东夷,东夷!

    她曾在那本厚重的烫金的《昭国纪年》上面看见过“收东夷”这三个字。

    她可以确定,当初她吊在他的行军帐篷顶、偷偷和他一起看《大川志》的时候,蓬莱还是异国的领地,不属于大昭。

    所以蓬莱是在她死了之后才收复的。

    他征战天下,收复了蓬莱。

    可是,“收东夷”的,不是如今那个帝王,而是七百年前的长安帝啊!

    蚕蚕感觉一道道惊雷轰在头顶,炸得她头皮发麻。

    心脏就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长安、长安……

    她那时候总爱潜进笔筒,盘住他常用的那只秃毛鹤笔,笔杆上,正是刻有“长安”字样。

    长安!

    陆晏,陆长安……

    蚕蚕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赵贵妃,张贵妃,不是她记错,这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时代。

    她,是一只七百年前的蚕!

    蚕蚕浑身颤抖,忽而发冷,忽而发热,心脏后知后觉狂跳起来,越跳越快。

    难怪她不喜欢永乐帝!

    他根本就不是那个人!

    她没有失恋!她喜欢的人是陆长安!

    蚕蚕激动得十指发麻,脑袋嗡嗡地,整只蚕兴奋得找不着北,打着转在官道上乱奔。

    等到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她发现自己已经跑出了百十里。

    风吹着脑门,狂喜过后,脑袋里渐渐浮上疑云。

    ——他不是“他”,那他为什么会知道她和“他”的事情?

    ——他骗她,究竟有何目的?

    蚕蚕更加清醒了。她清醒地掐断了思绪,不去想如今时过境迁,她与心上人已经相隔七百年。

    嗯,去找他,问个明白!

    蚕蚕潜进皇宫。

    她拽着蚕丝在树影间穿梭,忽然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跟踪他回宫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