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显走到门口,手在门把上握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出去,而是抬头看了眼陈木的背影,忽然开口说:“陈先生,下午的时候我买了些蔬菜和肉。”

    彭显很少主动和自己搭话,这里的保镖几乎没有人会主动和他说话,陈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彭显是在问自己,他转过身,表情有点懵,“啊?”

    彭显说:“陈先生愿意来搭把手吗,我不太会做饭。”

    之前的一日三餐全是由彭显负责从酒店订,包括今天中午那顿也是酒店小童送来的,这个家的厨房基本形同虚设,陈木有些纳闷彭显这会儿怎么心血来潮买了菜回来,他又想,也许是彭同志吃腻了酒店的东西,毕竟一同吃了四个月,想自己做些菜尝尝。

    反正陈木并没有事情可做,除了发呆还是发呆,做菜他也会几道,能用来打发难熬的时间也总是好的。

    陈木没有拒绝,和彭显去了楼下厨房。

    说是搭把手,其实活儿全让自己做了,彭显对厨房活计一窍不通,就连切个土豆丝也粗一根细一根,切得歪歪扭扭,陈木看得急死,把他赶到一边自己来动手。

    好久没做饭手也有点生疏,四菜一粥做下来天已经黑了,饭刚摆上桌玄关门上的键盘锁就滴滴答答响起来。

    陈木把盛着清蒸鲫鱼的椭圆盘子慢慢放到餐桌,迟钝地看向彭显。

    他记得今天不是程锦明回来的日子,并且自己最近也没有再敢和彭显说一些多余的话啊。

    彭显却很坦然,分明已经知道程锦明今天要来,轻声说,“我再去多拿一副碗筷。”

    程锦明进了客厅,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身上穿的衬衫已经被汗打湿了,每回过来都是一脸倦容。

    “看着他吃吧,我先上楼。”程锦明把外套递给彭显,拆了领带往楼上走。

    “明哥。”彭显叫住程锦明,声音提高了些,提醒道,“这是陈先生亲自做的菜,明哥你不尝尝么?”

    话说完不仅程锦明怔住,连陈木也愣了。

    程锦明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番茄炒蛋,青椒土豆丝和红烧茄子,还有鱼和粥,这些菜全是曾经陈木做给自己吃的,当初陈木给他做这几样菜的时候他还无比嫌弃,可是没人知道他如今是有多想。

    ——事实上陈木翻来覆去会做的就只有这几道罢了。

    可程锦明不晓得。

    他棕色的瞳眸发亮,满脸的惊喜,“小木哥,真是你特意为我做的?”

    怎么就成了特意为他做的了。

    明明是彭同志自己做得一塌糊涂他看不下去帮帮忙而已,况且,他根本不知道程锦明今天会来。

    陈木盯着站在客厅吊灯下的人,白色光线将他鼻梁侧边的那颗小小的美人痣照得清晰。近来程锦明清瘦了许多,眼睑下也多了些倦青,但并不妨碍他这张脸依旧漂亮。

    那双眼睛很久没有像现在这么明亮。

    陈木不知怎么,没有反驳他。

    本就是一贯的沉默,但此时在程锦明看来却是陈木默认了,这顿饭是为他准备的。

    程锦明大跨几步,把陈木带到身前低头吻住了他。

    陈木慌乱地去推他,程锦明却箍紧陈木的腰不容他拒绝这个深吻。

    一会儿松了口,眼眶微红,手指摸摸陈木的脸,又激动地把下巴枕在他肩膀上,低声说,“小木哥,谢谢你,我很开心。”

    陈木见客厅只剩他们两个,彭显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这才没有像刚才那么窘迫。

    他又听程锦明问自己:“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小木哥,我会满足你。”

    陈木不敢说别的,但有个愿望他几乎脱口而出,“能不能让我去见见我爸……”

    程锦明松开了他,表情复杂地看着陈木,“除了这个,最近暂时不能。”

    陈木低下头不说话。

    “那么,我允许你以后可以出去逛逛,不过得有彭显陪着。”

    陈木立刻又把头抬起来,半信半疑,“真的?”

    “嗯。”程锦明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不过只能在这附近,别想着跑,否则,我不会再让你出去了,会把你锁起来的,哥。”

    陈木胆战心惊地偷觑了程锦明一眼,无法想象这个人是如何淡然自若地说出那么一番威胁的话。

    陈木哦了一声,点点头。

    直到吃完饭上床睡觉,他也没想通程锦明为什么会在今晚回来,但是可以苦中作乐安慰自己的是,他不用一直待在这个空荡的大房子里了。

    第二天一吃完早饭,程锦明离开后,陈木就商量着让彭同志带他出去。

    豪宅山庄除了树便是房子,这个天气大家一般都去附近的湖心公园避暑纳凉,彭显也带陈木去了。

    起初陈木还很有兴致,心想如果能找几个人聊聊天就再好不过。可事实上,去了没几天他就不愿意再出门。

    住在这里的都是上流社会里的人,陈木眼睛里能看到的也是群高贵优雅的omega,在公园里三两人凑成一个小圈子,高调炫耀着自己刚买的奢侈品,或是自家先生近来又在商业上做出何等成就,而陈木的到来就好像是硬把一抔泥土擎向天空嵌入云团,亦像是把颗白菜打着翡翠的幌子强塞进宝箱。

    每次他一去,周遭的目光就会多起来,好奇的视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鄙夷投到他身上,那些人都在想这里为什么会多出一个笨壮的beta。

    更别提,会有人肯自降身价和他说说话。

    这和一个人被关在家里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糟糕。

    在彭显发现陈木可能不喜欢去公园附近以后,劝了几次终于劝得他愿意出门,“我们去另一条路看看。”

    陈木点点走,表情呆滞地走着,彭显跟在他后面,走了有一段路,陈木停下了脚步。

    彭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路边有个贵族幼儿园,是会员制的,外人没办法进去。

    彭显想了想,轻声问,“想进去看看吗?”

    陈木张张口,他没等陈木回答,就走到门卫那边,不知道和门卫说了什么,一会儿从里面跑出来个中年人,朝彭显点头哈腰地寒暄几声,然后又朝着陈木的方向殷勤地作出笑脸。

    几个漂亮的小孩子趴在窗户边。

    这几天每天都会有一个壮壮的大叔叔来,他们想这人一定不是来上学的,因为他从不进教室里来,只一个人坐在沙坑那边堆沙子。一开始大家都不敢靠近他,过了几天发现他不是坏人后,小孩子们便都忍不住了。

    因为他堆的沙子实在是太难看。

    丑陋的一个一个小沙丘,他们问是什么,大叔叔说是房子,可这怎么能是房子呢,他们耀武扬威地堆出个真正的小土房给大叔叔看。

    大叔叔又从旁边草地里寻出几条长形的叶子,手里面弄一弄,就变出小兔子来,小孩子们满眼羡慕又惊奇,原来这个叔叔只是不会堆房子。

    一来二去,他们便熟了起来,也知道了大叔叔姓陈。

    下课铃响了,小孩子们从窗边起身,朝着教室外的沙坑飞跑出去。

    “陈叔叔,今天能换个别的小动物吗?”

    “那我给你编个小麻雀。”

    “好呀!”

    陈木手里捻着草叶,小鸟圆圆的脑袋已经编出来。

    他愿意和这群小孩子们玩,小孩的目光永远是清澈干净的。

    只是天真的问题会问得有些多。

    他们向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明明是个大人了,怎么还可以进到这里来,陈木说自己其实也不清楚,“可能……有人和你们园长是好朋友吧。”

    后来他们又问:“陈叔叔你为什么一直穿着睡衣呀。”

    “因为叔叔没有别的衣服,衣柜里只有睡衣,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陈木低头缠着草叶,没有注意到小孩们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会只有睡衣,陈叔叔只喜欢穿睡衣吗?”

    “不喜欢,但是,只穿着睡衣就不会想要四处乱跑吧。”陈木抿了抿嘴,“有人不希望叔叔跑太远。”

    一个小女孩指向陈木身后站着的人,“是他吗?”

    陈木看了眼彭显,回过头小声说,“他也不希望,但还有别的人。”

    小孩子张大嘴巴,他们一直觉得这个叔叔是个怪人。

    他的身上一直有奇怪的味道,偶尔很淡,在淡到快闻不到的时候,过了一天再来就又会浓得脑袋发晕,气味和家里爸爸经常喝的饮料很相近,只是那种饮料他们的爸爸从不允许他们喝。

    还有他后颈那里某个位置总是有伤口,脖子上也有好多蚊子叮的红色的痕迹,当他们把疑问问出来,问陈叔叔家里是不是没买蚊香液,问他脖子后面是不是被小狗狗咬了,问他是不是偷偷喝爸爸不让他们喝的饮料。

    陈叔叔没有像以往那样老实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突然脸红得像发烧了一样,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从那天以后,陈叔叔再来时,后颈就贴上了一块膏药贴一样的东西,身上也再闻不到味道了。

    只是家里的蚊子,似乎还是很多。

    虽然陈叔叔是个奇怪的叔叔,但是他们都很喜欢和他交朋友。

    不过,令他们难过的是,相处了两个多月的陈叔叔某一天并没有按时出现,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也没有,以后以后的每一天,都一直没有再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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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赵祝轩小朋友传个话:各位小姐姐们,我后面还会出现哒~

    第44章

    陈木跑了。

    自从程锦明允许他出门以后,他慢慢愿意和程锦明说话,做什么都不再像根木头一样,甚至在床上也没那么抗拒,会学着迎合了。

    程锦明以为陈木终于肯慢慢接受自己,他也明白自己不能把人就这么关一辈子。

    所以他才放松了警惕。

    九月底那会儿就撤了所有的保镖,只留了彭显一个人照看他,起初并不放心,表面上跟陈木讲不再派人看着,实则把那些保镖安排在暗处,一直到半个多月陈木都老老实实的,每天除了买菜做饭就是去附近的幼儿园闲逛,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那时程锦明才真正把人都撤走。

    可就在第二个星期,彭显打电话来说陈木跑了。

    接到彭显电话的时候,程锦明正从付家走出来。

    这半年的时间他几乎没有停下来过,自己手底下的企业和豪宅房产转让变卖了多处,加上竭力去拉新的投资入股,才勉勉强强堵住了董事会的嘴,禾呈集团和程立段这边比付家总归是好对付,自家人骂得再凶也会放水,不会把他逼上绝路,可是付政合那个老顽固却难搞得很。

    自己从四月份开始来找付政合,婚定然是退了,可是人却见不到,付政合避了他五个多月,程锦明见不到人,就只能用迂回的方式,他知道这个老头有收藏古玩的爱好,就花大价钱四处搜罗一些稀品,并没有一股脑送去,而是每隔一段时间派人交到付家府上。

    一直到上个月,老头的气才算是消了些,毕竟两家是世交,也不会真的为这个事就撕破脸,况且付白也来求过情,程家小子又净送些他没办法拒绝的宝贝,台阶恭恭敬敬呈放到他脚下,他也顺势体面地下了。

    程锦明再来,付政合也准许人进来,一老一小说着虚与委蛇的场面话,付政合骂他几声糊涂混账,放着好好的小白不要去要个乡野村夫,程锦明淡淡笑,不反驳,给付政合递上几份新的企划案来。

    之前退过的解约书自然不能再提,可是商人重利,钱该赚还是得赚,两家合作共赢始终是最好的方式,付政合心里也明镜水清,面上愠怒不说话,却也把那些文件收下来。

    搞定公司和付家,程立段对自己就没话讲,至于和陈木的事情,他也想到一个办法让程立段接受,可就在事情都有好转头的当口,陈木却就这么给程锦明泼了一桶冷水。

    程锦明脚步顿住,以为自己听错了,让彭显又重复了一遍,在确定自己没听错,确定陈木是真的跑了以后,竟然没觉得有多震惊,就好像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气得反笑,“怎么回事,怎么可能?”

    “他把我打晕了,对不起,明哥。”

    彭显的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程锦明却冷笑出声。

    这倒映照了陈木之前想出来的借口,可程锦明知道彭显不会骗自己,他说被打晕了那就一定是被打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