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套衣服我也不像老百姓。”

    “那也别穿军装。”她往下看去,在他腰上捏了一把衣服,“你不冷吗?里面怎么是空的?你多穿点。”

    “别废话,赶紧走!”何沣低声怒呵,将她推了出去,“快点。”

    “你小心。”

    “嗯。”

    何沣看着她翻过墙,走到那些人群中,上了车。

    他们问了她几句话,谢迟一直低着头,像是什么也没回答。

    何沣护送他们一小段路。

    可他不能一直跟着,一是腿上有伤,跟不上;二是沿途鬼子多,不适合偷袭。

    而这种时候正面刚,无疑是找死。

    他迅速上了栋没炸全的高楼,趴在顶楼上,看着救护车驶回安全区,才放心离开。

    ……

    谢迟六神无主起来。

    她既高兴,又难过。

    何沣还活着,但他还活在沦陷的南京城里。

    他有吃的吗?就他一个人?他受伤没有?有没有药?……

    太多太多问题都没有来得及问。

    车子回到医院,很远就听到里头的吵闹声。

    日本兵又来抓军人了。

    看着这些罪恶的人皮,谢迟顾不上想何沣,她跟着医生与护士下车,将伤患运送进去。

    带头的日军队长要查看推车上的人,把重伤的难民翻来覆去,气的麦卡伦脸都红了。

    一群日本兵拖着几个男人从医院出来,言之凿凿:这就是便衣兵!

    谢迟知道其中有两个换上百姓衣服的军人,可她无可奈何,他们都无可奈何。

    杀死他们。

    想杀人,杀光,撕碎……

    可是她不敢。

    别说动手了,抬个头就有危险,骂一句都是找死,非但救不了同胞,还可能连累医院。

    每天都在忍,忍,忍,忍,忍……

    快疯了。

    快疯了。

    快疯了。

    来的日本兵人手不够,带不走的,就拖到外头就地枪决。

    他们检查有一套向来不遵守的原则,查手茧,查肩茧,看皮肤黑不黑。

    虽然很多白皙细嫩的男人,却照旧被“当做”军人带走。

    抓残兵?

    狗屁,去他妈的,狗日的杂种。

    不过是找个理由杀人。

    杀了多少人?数不清了,下关尸体成山了,估计有两三万。

    沟壕里埋满了人。

    这样的杀戮还在继续,且愈加严重。

    每天都在崩溃和更崩溃中徘徊。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事儿。

    无数被强-奸的女孩送过来,被刀砍枪射的老少送过来,救的活的,救不活的……

    安全区挤了十五万人,他们外面杀不够,还要进来杀。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日本人高兴地走了,还从护士宿舍抢了一堆小玩意。

    钱要拿,手表项链要拿,吃的也拿,一块糖都不放过。

    每次被洗荡,都像去地狱走一趟般,除了肉-体上的折磨,还从精神上的压迫。在杀戮、奸-淫中威逼你从内到外对他们臣服。

    战士屈膝了。

    百姓麻木了。

    摇摇晃晃的脊梁,还能撑多久。

    还会撑多久?

    ……

    南京像一个被密不透风的铁笼,进不来,出不去。

    外界的人们恐慌了,对里面的情形一无所知。

    肖家一直做着战后工作,为抗日宣传、物资筹集等做出了不少贡献。儿子非要跟着姜家小姐去南京,已经多日没消息了,二老心急如焚,终于坐不住,和一群记者与其他人士前往日本驻沪领事馆质问。

    来的大多是有亲友尚在南京的。

    “为什么封锁消息!”

    “南京到底发生了什么!”

    日方回应让人哭笑不得。

    “我们在轰炸时十分注重保护南京主要建筑物与居民。”

    “城内尚有威胁分子,部分军队仍在反抗。我们十分爱护城内的平民,并为他们送上食物,提供医疗服务。”

    “火是中国军队放的。”

    ……

    肖望云发烧了。用了药,阿如和孟沅轮番照顾着他。

    夜里,他忽然惊醒,他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事,一些……难以启齿、不敢想象的事。

    “感觉怎么样了?”孟沅守在旁边,一直没合眼。

    肖望云紧蹙眉心,到处摸眼镜。

    孟沅拿起眼镜,双手递给他。

    肖望云戴上,道了声谢。

    他躺在一个小棚子里,底下铺着薄薄的褥子,再底下是厚厚的稻草,很温暖,可他伤寒,不停地哆嗦。

    孟沅抱膝看着他,把他脚边的被子裹紧点,“你还在发高烧,腿上的伤感染了。”

    肖望云头疼的厉害,腿也跟废掉似的,又酸又痛。他要起身继续去找姜守月,还没坐起来又跌了下去,“我睡了多久?”

    “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