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再次愕然,久久无声!

    温怀明和刘天来急匆匆离去,左雨溪起身坐到温谅身边,轻声道:“你怎么看?”

    温谅没有答话,以手蘸水在桌面上画了几条交错纵横的线,好一会才答道:“中纪委的人,应该早就到了江东!”

    左雨溪眼睛一亮,思路瞬间活络起来,道:“不错!”

    温谅细细想来,自从介入青州尔虞我诈的官场争斗之后,许多似是而非的内幕到此刻都有了脉络可寻。

    于培东铁腕经营江东数载,虽然算不上跋扈,却绝对一言九鼎,政令之下莫有违抗,连吴文跃也退避三舍,轻易不敢一较锋芒。却不料此次高层内斗于培东不慎涉水,消息传来,江东震动,曾经被强压下去的矛盾和冲突喷薄欲出,短短几个月内局势竟有了崩盘的可能。

    政治无非是一个强者上弱者下的游戏,一旦失去对江东的控制力,对本就在努力修复跟高层关系的于培东来说更是雪上加霜。要知道此时国内政局涤荡,总书记全会之后多次巡视讲话,无非是为了安定人心,稳住大局,要是这个关节于培东治下的江东重地再起波澜,无疑给他的政治生命划上了句话。

    见风使舵是官场生存的必备法则,眼见于培东前程黯淡,往吴文跃身边靠拢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省里的话语权也在向政府一边倾斜,可于培东身处嫌地,又投鼠忌器,只能步步退让,形势已然不妙。恰好青化厂案发,许左两系合力,对吴系干将周远庭发动猛烈进攻,成为这盘死局的一招活棋。所以才有了之后于培东的高调表态,对温怀明大加褒扬,对许复延鼎立支持,所图不过围魏救赵,先缓一缓吴文跃蚕食的脚步和胃口。

    结果许温不负所望,硬是于不可能中打掉了这个堡垒,给了吴系一个沉重打击。吴文跃由此察觉步子有点快,对于培东也不无忌惮,态度收敛许多,可于培东枭雄心性,明面上看偃旗息鼓,两人相安无事,却暗中布局,推动顺义粮案一步步走进他预定的轨道,直至今日一剑封喉。

    所以温谅才猜测中纪委应该早在暗中调查江东粮食系统的贪腐弊案,于培东必然做了大量配合工作,而吴文跃却被瞒在鼓中。至于中纪委怎么会恰好在这个时候来调查江东,只能说于培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布局更胜一筹。

    至于顺义粮案,温谅估计应该只是一个偶然!郭昌盛拦车告状之后,消息怎么传到于培东耳中并不重要,对一个省委书记来说,这都是毛毛雨了。显而易见,中纪委对孟伟华的调查并不成功,很可能尚在外围游晃,不得其门而入,顺义之事很可能被他们当作了一个突破口,并不一定要从中拿到什么铁证,因为无人可以断言一个小小的县级粮库可以牵扯到省里去。但正因为县级粮库的目标太小,通过暗中运作搞大声势,并不会让对手察觉到什么异常。加上许复延在青州斗跨了周远庭,都当他抄家上瘾,又在大题小做借案子来铲除异己,从而不会跟中纪委联系到一起。

    对于培东来说,他先是借青化厂一案警告了吴文跃,要是旋即再起大案,党同伐异之心表露太过,对他的处境非但没有帮助,反而更加有害。就算借此打败了吴文跃又如何,要知朝中省内不知多少眼睛盯着这边,一旦失了人心,随之去位,不过跟吴文跃前后之间。

    所以顺义这个小地方才成了争斗的重中之重,一子盘活了整个局面!

    这一招打草惊蛇,投石问路,温谅曾在青化厂一案陷入僵局时也用过,结果证明确实是用来破局的不二选择。顺义越闹越大,孟伟华必然露了马脚,被中纪委抓到把柄,所以辛春生才苦等不来省里的奥援,心死之下全招了出来。

    以此上下呼应,铁嘴钢牙也得撬出一个洞来,中纪委今晚公然亮相,想必手中的证据足够了了这次粮案。

    单从顺义就可以想见,此次江东粮食系统必然被一扫而空,影响之大,牵连之广,后果实难预料。吴文跃受此沉重打击,虽不至于一蹶不振,但绝对要雌伏许久,可对于培东来说,这样的结果就一定好吗?

    温谅说了这个疑虑,左雨溪道:“虽然上面要求稳,但前不久京内处置的高层就是以反腐的名义定罪,于培东此举不能说违背上意。何况这一次由中纪委牵头主办,棍子怎么也打不到他身上来,要不你以为于培东单单为了打击吴文跃就借了中纪委这面大旗?那中纪委也未免太不值钱了!”

    这倒也是,左雨溪毕竟久在官场浸淫,这一层看的更透,中纪委不仅要遮风,还得帮于培东挡雨,至于幕后二者有什么交易,温谅不想知道,也没资格知道。

    疏通了前因后果,温谅感叹道:“无论是把握时机,操控布局,还是层层推进,步步为营,所有人都是棋盘上的一颗小棋子,这等手段我只能高山仰止,心向往之……”

    左雨溪探手过去,轻笑道:“打打杀杀有什么好,你已经够坏的了,再坏下去可怎么办呢?”

    温谅哈哈大笑:“那就再坏给你看!”

    第二百九十五章 无埶列之位而可以养名

    深夜十点,客厅的闹钟滴滴答答响个不停,丁枚放下手中的针线,一件灰色的针织毛衣平铺在她的腿上,只差两个袖子就能完工。

    今晚又不回来了?

    丁枚看了看毫无动静的房门,困乏的伸了伸懒腰。这段时间温怀明忙碌的连家都没回过,习惯了曾经清闲的日子,丁枚总觉的缺了点什么。不过当她转头看到沙发上的温谅时,嘴角就会露出温和的笑意。

    温谅身上盖着一条毛毯,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电视,丁枚瞄了一眼,又是晚间新闻,正在播什么领导去什么地方视察等等。她叹了口气,儿子这半年来长大了许多,也比过去懂事了,可心里却又不时会想起他以前小孩子般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还没老呢哪来这么多感慨?丁枚摇头自嘲的笑了笑,拿起毛衣走到温谅身边,道:“起来,让我比比看,要是小了的话还得改……小毛孩子,心眼没长多少,个子到长的挺快!”

    温谅不知老妈哪里来的火气,陪笑道:“这不是您养的好吗?隔壁范主任家那二胖子想长个子也得老天爷开眼呐……”

    丁枚扑哧一笑,在温谅脑门敲了一下:“就你嘴贫,人家范范才多大点?况且胖也是有福气的,我就想把你养的胖胖的,看着也能顺眼一点!”

    “别,千万别,”温谅坐起身,双臂上举,配合丁枚试衣服,道:“如今女孩子都喜欢肩宽腰细的男生,真要胖成那个样子,将来怕是要打光棍了。”

    丁枚一把扯住温谅的耳朵,似笑非笑的道:“好啊,还不给我说实话,在学校有没有早恋?”

    “当然没有了,”见丁枚有加重力道的趋势,温谅忙道:“有的话我肯定第一个向老妈汇报!”

    丁枚松开了手,摸着温谅的脑袋,笑眯眯道:“乖!”

    说笑了一阵,丁枚看了看时间,都快十点半了,温怀明怕是又回不来了,眼神中有些焦虑:“你爸也不知道整天在忙什么,工作工作,哪有这么多的工作要做?”

    “你别操他的心了,刚升了官自然要好好表现,”温谅听出丁枚话里的埋怨之意,得找个时间跟老爸谈谈这个事情,话题一转,问道:“农机厂最近怎么样,张长庆有办法没?”

    说起这个丁枚就没了心思,收起桌上的针线盒,抱着毛衣往卧室走去:“老张也是在强撑,说不定明天厂子就要倒闭了,这年头,谁说的准呢!我先去睡了,你爸不一定能回来,你也早点睡!”

    过了不知多久,温谅都快在沙发上睡着了,听到门声响起,一转头就看到温怀明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风尘仆仆,眼神却依然坚定有神,并没有多少的疲惫。

    “结束了?”

    温谅泡了杯浓茶递了过去,温怀明接过喝了一口,长长的舒了口气:“结束了,不仅咱们的事结束了,有些人我看也快要结束了。”

    移交过程十分顺利,中纪委的人高度赞扬了青州市委市政府所做的工作,算得上皆大欢喜。送走来人,许复延又单独和温怀明谈了许久,说起此案的种种,虽然没有点透,可基本情况跟温谅的猜测差不多。

    温谅身子前倾,低声问道:“你觉得,许复延事先知不知情?”

    温怀明沉默片刻,凝视着儿子,道:“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不管他知不知情,对我们来说,一点都不重要,明白吗?”

    温谅呆了一下,用手拍了拍额头,笑道:“不错,都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温怀明刚到办公室不久,政研室的白薇推开门露出小脑袋,带点雀斑的脸蛋红扑扑的,不停喘着气,明显小跑了一段距离。

    温怀明一看是她,温和的笑了笑:“小白啊,有什么事吗?进来说……”

    温怀明在政研室多年,混的并不得意,别说孟山水,就是小科员毛正永和李泉都能呛他几句,也就这个白薇对他从来都很尊重。如今仕途有了起色,却不能忘了旧人。

    白薇吐了吐舌头,她也是推开门才发觉自己太冒失了,幸好是温怀明,换了别的领导一顿骂是少不了的。

    “温主任,今天的江东日报您看了没?”她一直叫温主任叫顺了嘴,一时半会改不过来,郑启航还特意训斥过,温怀明却一笑置之,由得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