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叶道:“有水平不假,但运气着实差了点……就在他如愿高升、离开秦台不久,秦台就爆发了一次垮塌式的经济危机,先是一些中小型矿产企业的资金链断裂,老板矿主纷纷出逃,这些矿业大都吸储了当地老百姓的钱,一夜间损失了半辈子积蓄的群众聚集到市委市政府讨说法,在当时闹的很大……”

    温谅疑惑道:“虽说尹清泉负有一定责任,但毕竟是在他离开秦台之后发生的危机,想要撇干净也不是太难。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用这件事来做文章,怕是没什么杀伤力。”

    “当然,如果仅仅这样的话,某些人也不至于煞费苦心的旧事重提。”唐叶冷冷一笑,道:“当时上访的群众里有一个叫邓夹子的人,是这帮人推出来的领袖,跟市里的交涉对话都由他负责。邓夹子多次拒绝市委提出来的解决方案,并将矛头对准了已经离任的尹清泉,说他跟矿老板内外勾结,知道他们非法吸储却放任不管,且收受贿赂、侵吞国有资产,还扬言要组织万名群众到京城去集体上访等等。事件持续了半月有余,始终得不到妥善解决,在又一次协商不果、返回家中的夜晚,邓夹子被一辆经过的农用三轮车当场撞死……”

    温谅露出凝重的神色,道:“意外?”

    唐叶摇头道:“在那个节骨眼上,恐怕没人相信是意外,按理说应该查个水落石出,但最后的结果竟然是不了了之……邓夹子的家属拿了一大笔补偿不再追究,三轮车主被拘留了十几天就放了出来,至于那些上访群众,因为群龙无首,很快被市里的工作人员包片安抚住了,或许是害怕遭遇跟邓夹子同样的意外,反正让秦台市上下束手无措的群体事件就这样被瓦解了……但在事后,新任秦台市委书记因为此事被党内记过,一直仕途蹉跎,到了退休再无寸进,反倒是尹清泉早一步脱身,一年一个台阶,最终到了今天的位置……”

    “那,这次中组部的考察怎么又扯到了尹清泉身上……”

    唐叶左右看了看,凑到温谅近前,吐气如兰的道:“因为有人举报,说发现了新的线索,足以证明当年的邓夹子之死,跟尹清泉有推脱不掉的关系!”

    温谅沉吟不语,越想越觉得对方这一手玩的极妙。要是放在平时,别说拿一件几年前的旧案,就是新鲜出炉的案子,也未必能动的了尹清泉一根毫毛。但好死不死,中组部此次考察的目的,是要调整江东省下一届班子成员,尹清泉作为重点考察对象,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爆出跟刑事案件有牵扯,简直是会心一击!

    唐叶静静的看着温谅,没有做声,等待他消化完这些内幕消息后作出下一步的安排。房间内闪烁着昏黄的灯光,从一侧的窗户缝隙吹进来轻柔的晚风,让本就静寂的环境更显得静寂了几分,也是在这一刻,唐叶才猛然发觉,自从两人认识以来,抛开那天夜里的意外,还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近的呼吸可闻!

    温谅的眉不浓,眼角有些向下,脸庞平淡无奇,他也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俊男子,但唐叶不知为何,心口却忽然跳动了起来。

    她虽然未经人事,但跟着庄少玄的那些年,目睹过蒲公英里发生的那些世上最淫邪最无耻的勾当,心境比之身经百战的妇人更加的淡然,很少会有这种小儿女心态。

    “你觉得,尹清泉是被诬陷的吗?”

    温谅的声音将陷入别样心思的唐叶惊醒过来,她先小心翼翼的偷看一眼,见他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才略微放松了一点,道:“是不是诬陷不重要,重要的是,尹清泉能不能从这一次危机中安然脱身……”

    第八百六十六章 穷则变,变则通

    “不错!”

    温谅赞赏的看了看唐叶,对目前的现状而言,尹清泉是不是跟邓夹子之死有关,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大人物的视野里,尹清泉出任江东省省长是不是更有利于各大派系的平衡和妥协,是不是更有助于稳定江东省的政局稳定,是不是更有利于中央政令通行和对地方大省的掌控?

    除此之外,都是枝梢末节!

    而尹清泉能在这些年坐稳江东省第三把手,并有望硬顶着吴文跃的不待见向第二把交椅进军,背后当然是有人的。

    温谅问道:“尹清泉背景如何?”

    “这个不太清楚,只是隐约知道跟京城某位前领导人有故交,他能做到省委副书记,也是京城那边发了话的。吴文跃在江东除了于书记无人敢制衡,尹清泉能跟他对着干,除了于书记的暗中支持,内里还是有底气的。”

    官场上的事一向云山雾罩,特别是背景关系,不是核心圈子里的自己人,一般很难拿到精准的资料。往往看上去十拿九稳的东西,很可能是某人为了抬高身价的自吹自擂,或者故弄玄虚,牵强附会,只为让别人信以为真,而真正手眼通天的主,不到关键时候,你根本看不到他的能量有多大。

    “于书记怎么说?”

    尹清泉的问题,关键还要看于培东,只要于培东一力支持,加上他自身的背景,挺过这一关难度不大。这时就看出温谅的便宜之处了,别人要想知道于培东的真实想法,无不要调动一切关系,然后费劲心思,绞尽脑汁的试探,打听,揣摩,还唯恐揣摩错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却可以直接通过唐叶接近于培东的内心深处,仅仅这一点,就让他节省了无数的资源,稳稳的将别人甩到了身后。

    唐叶两条细弯的娥眉蹙成一个让人心疼的形状,歪着头困惑的道:“于书记只说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温谅愣了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于培东此言透着两层意思,一是这件事确实对尹清泉造成了不良影响,二是事情还有转机,所以才要静观其变,等着对方将底牌翻出来,再见招拆招,冷静应对。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过了片刻,温谅突然问道:“关于尹清泉跟邓夹子之死有关系的证据是什么?”

    话一出口,温谅就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这样机密的东西,一定牢牢的掌握在中组部调研小组的手中,连于培东可能也不知情。

    果不其然,唐叶摇头道:“查不出来……不过按常理推论,就算邓夹子之死出自尹清泉的授意,以他的精明也不可能留下什么证据才对……”

    温谅分析道:“杀人不是杀猪,一定要有人暗中布置安排,而这个人也一定是尹清泉的心腹,会不会是吴文跃的人找到了他,并拿到了他的口供,所以才有信心对尹清泉发难?”

    唐叶盯着温谅的眼睛,道:“老板的意思,似乎认定尹清泉真的涉案了?”

    温谅微微一笑,眼中无惊无波,道:“尹清泉是不是涉案,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我只知道,要是一被攻讦就倒台,那整个官场没有人能完整的干完一个任期!”

    唐叶也是一笑,别说尹清泉,就是她能在省报走到如今,明里暗里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深沟暗壑,既然入了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圈子,就要承受历尽狂沙始得金的磨练。

    成,则生。

    败,则死!

    再没有第三条路!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唐叶问道。

    “按照于书记的指示办!”

    “嗯?”唐叶美丽的大眼睛中一片迷茫,于书记没说什么指示啊?

    温谅以手蘸着茶杯,在桌面上写了四个字:静观其变,然后用食指在“变”这个字上点了点,道:“这就是于书记的指示,穷则变,变则通,接下来就看咱们如何能将这个局面变上一变……”

    唐叶若有所思,道:“可是从哪里入手呢?”

    “还记得闵成业吗……”

    正说话间,常成敲门进来,手上端着一张漆木托盘,托盘上是两只热气腾腾的大碗,还有四碟精致的小菜,他苦着脸道:“叶总说今晚提前给所有人放了假,连大厨都睡下了,这会再叫起来怕引起不便,没办法只好我自己下厨……”

    温谅扑哧乐了,道:“你做饭能吃吗?”

    常成不好意思的道:“我刚当兵那会,在炊事班干过一阵子,别的不怎么会,但大锅饭做的还行。”

    温谅还不知道他有这段经历,果然每个人都是一本书,不到最后永远不知道书里的内容,招招手道:“端过来看看,做的什么?”

    “阳春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