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叔哭喊一声, 黛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李西京是李重和阮氏的骄傲,尽管他天资普通,可从小就是家中最听话的孩子,耿直、厚道,即使科举并未中举,可他却在金水兢兢业业做了一个好捕头。

    上至衙门,下到百姓,无一不夸。

    这样一个人,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二岁,原本妻贤子孝,夫妻恩爱,前程不是大富大贵,也能在扬州有立足之地。

    可现在……

    一切都没了。

    分明半月前才道别,李西京说,李长安性子叛逆,不服管教,让她多担待,往后家中事情,她怕是要多平衡。

    她明白,说的是李重和李长安的父子关系。

    黛玉挪了一下身子,跪在李长安身边,望着一路运回来,沾了些泥的棺椁,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拿着手帕一点点擦干净:“大哥是个爱干净的人,你们——愣着做什么?”

    齐叔红着眼眶跪在那里,听见黛玉的话,连忙挪到棺椁旁,直接用袖子小心翼翼擦着棺椁。

    又是一阵沉默和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哭声。

    黛玉看向宁氏和李怀尘,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人一死,什么都没了,后人悼念,都是后人的事。

    楚子宁站在厅外,看了一眼匆忙挂上还有些歪斜的素缟,听着里里外外的哭声,盯着李长安看了一会,转身离开了李家。

    “小叔,今晚我来守灵吧。”宁氏眼睛里带着血丝,一路上不知道哭了多少回,掉了多少眼泪:“你已经好几日没合眼,先——”

    “让他守。”

    李重站在灵前,面无表情,只是扫过李西京灵位时,有一瞬间恍惚:“这是他欠大郎的。”

    闻言宁氏一怔,刚止住的眼泪又要掉下来,别开脸把李怀尘抱在怀里,低声哭起来。

    坐在一旁的阮氏一夜间仿佛老了十岁,听到李重的话,一动不动,只有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文秀,你带怀尘回去睡一会儿。”

    “婆婆,我……”

    “还有那么多天呢。”阮氏缓缓站起来,看向李重:“让……让他待在这里吧,心里还好受些。”

    今晚的夜静得像死水一样,毫无生气。

    李家上下,谁都睡不着,各自守在院子里,默默地替李西京守灵——他们家的大少爷,从来都是个宽厚的人,从不苛待下人。

    好好地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留下孤儿寡母,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宁氏看了一眼李长安,拉着李怀尘往外走。

    去京城时,李西京和她说,要替李长安好好地看看这未来的弟妹是什么样,最好是个能让李长安服管的。

    后来见着了黛玉,知书达理,一身书卷气,却又带着一股倔劲儿,李西京说,这就对了,只有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儿的人,才能入得了李长安的眼。

    等到离开的时候,李长安特地问她要了一张方子,说是给黛玉的。

    “娘亲,爹是不是不会醒了?”

    跪在灵前的李长安听到这句话,身形微晃,从回来后一直藏在眼里的情绪,一瞬间崩塌。

    李西京是李长安的兄长,可在感情上,也许更像是长辈,一个包容、慈爱的长辈。

    李长安的任性,在李西京眼里不过是小孩闹脾气,从来都是由着他来,毕竟,他是哥哥。

    众人散去,灵堂里只剩下李长安和黛玉。

    黛玉手中拿着冥纸,火盆里已经堆积了不少烧过的冥纸,一张一张往里放,余光留意着李长安的动作。

    李长安一定很难过。

    “我爹走的时候,我记得我从京城回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个时候,望着两块冷硬的石碑,我就想,往后这家里再无人等着我回来了。”

    语气很轻,轻到火盆里烧纸的声音都能轻松掩去黛玉的说话声音。

    那个时候,黛玉就想,往后在扬州,她再无什么可以向往的,也再无什么可以留恋的。

    如今——

    扬州内又有了她愿意守护的东西,她不想再失去在乎的人和事。

    “人死了,什么都没了,可……他们还在心里是不是?”

    人死了,记忆还在。

    黛玉含泪看向李长安,见李长安眼眶红红的,紧抿着嘴角,依旧一言不发。

    李长安每次难过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人心头,沉闷得喘不过气。

    指尖传来的灼烧感让黛玉心头一惊,飞快收回手指,压下快要从嗓子冒出来的痛呼,也跟着垂下眼不再说话。

    静默就像是一根线,在每个人心上反复拉扯、折磨,就连心头压着的难过连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都没有。

    风吹起白绫的瞬间,黛玉下意识抬头看向正前方摆着的白烛。

    “是我晚了一步,如果我早去半日,只要早去半日,大哥便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