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翘着二郎腿,身子向后仰着,挺着胸,双手撑着桌面,悠闲地坐着,时不时还晃几下腿,看上去就像个优雅而又勾人的埃及舞娘。即使如此,站在她面前的纳兰暝也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由于那张桌子的高度,坐在桌上的她甚至还比站着的纳兰暝高上一头。

    纳兰暝只能仰视着她,无论是在生理上,还是在心理上。这就像是一只小猫第一次见到老虎一样,它可以觉得老虎漂亮,也可以觉得它狰狞,但它决不能否认,对方是比自己更加高等的生物。

    这便是,食物链之中的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最原始的压制。更何况,他面前的这个女子,可不仅仅是“高等”二字能形容得了的。

    她是他的,乃至所有吸血鬼的,共同的母亲。她是堕落者,被诅咒者,最初的恶魔之一,隐藏于历史暗影中之人,吸血鬼一族的真正创造者。

    其名为,莉莉丝。

    “我要杀了该隐最初的五子之一,我的创造者,拥有杀戮天使之名的,希拉。”

    鉴于说出任何可能引起恶魔不悦的废话,都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纳兰暝也不转弯抹角,干脆就直奔主题了。

    “为此,我需要力量。”他说道,“我想跟您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莉莉丝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纳兰暝的双眼,她看起来,既不像是感兴趣,又不显得生气,总之,非常平静。

    当然,如果她真的心情不好,直接一巴掌过来,像捏蚊子一样把纳兰暝捏死就行了,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下文。纳兰暝深知这一点,所以当他听见莉莉丝的问话,心里的石头便落下了一块。

    第一关,算是平安通过了。说老实话,他最害怕的,就是连沟通的余地都没有,上来就被秒杀掉。现在看来,对方至少是能说上话的,这点已经足够他发挥的了。

    “您知道‘投资’这种行为吗?”纳兰暝反过来问道。

    “没听说过,”美貌的恶魔换了换翘在上头的腿,“给我讲讲。”

    “这是一种,近些年才出现于人类社会中的商业活动。比方说,我现在有一罐糖,我把它拿到蛋糕店,交给蛋糕师傅。然后他用从我这儿得到的糖,从别人那儿得到的小麦粉、鸡蛋与黄油,做出了一个蛋糕。等蛋糕做大了以后,每一个贡献了材料的人,都能从中拿走一块分量相当可观的蛋糕。像这样投入白糖,换得蛋糕,就是投资。”

    “而现在”纳兰暝咽了一口口水,说实在的,他不是很敢看对方的眼睛,“我需要您的投资。”

    “那么,假使我‘投资’了你,我能得到什么?”

    “灵魂。”纳兰暝说道,“如果我成功了,那么您会得到希拉的灵魂,她的灵魂要比我的古老、强大得多。如果我失败了,战死了,至少您还能得到我的灵魂。不管怎么样,这比生意,您都不会吃亏。您看怎么样?”

    他说罢,强挤出了一个很职业的,不那么灿烂的笑容。弥漫在这屋子里的危险气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变浓,到了现在,已经足以使他窒息。莉莉丝的那张美得令人感到恐惧的脸,依旧如一潭死水,连一丝变化都没有,叫人看不出来她真正的想法。

    数秒的时间如几个世纪一般漫长,纳兰暝等待着她的发落,就像等待判决的囚犯。究竟是“死刑”,还是“终生监禁”,亦或是那天堂一般的“无罪释放”?无论哪一个结果,他都不害怕,唯独等待让他如坐针毡。

    “可以。”莉莉丝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听起来还像是那么回事,就当做是,闲来无事的消遣吧”

    “感激不尽。”

    纳兰暝低下了头,颤抖的喉咙与嘴巴,只说得出这一句话。尽管表面上看不出一丝激动,他的心里头,可是放飞了一万只鸽子。

    裁决之锤已经敲下,他成功地逃脱了死刑。

    虽然把造物主叫出来非常麻烦,而且风险巨大,不过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噗!”

    莉莉丝移动到了纳兰暝的面前,究竟是何时,以何种方法做到的,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他就是没能察觉到。她的五指如尖刀一般,刺入了纳兰暝的腹中,可那致命的伤口里,却没有流出哪怕一滴鲜血。

    “奇怪她有这么高吗?”

    纳兰暝这么想着,然后才发现,并不是莉莉丝一下子变高了,而是他失去了站立的力气,晃晃悠悠地瘫了下去,跪倒在地上。

    “您您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得了肺痨的病人,奄奄一息——说来惭愧,这其实就是他此时的全力。

    “放轻松点,孩子。”莉莉丝面带微笑,手指却依然插在他的腹中,“我要是想杀你,根本就不会给你说出一句遗言的机会。”

    “交易完成,‘契约’已经定下来了,‘契约’的内容是绝对的,不可违背的。我现在,正在履行‘契约’我在给你‘力量’。”

    “当然,前提是,你得能从这次艰难的‘蜕变’之中幸存下来。如果你做不到我至少还能得到你的灵魂,不是吗?”

    莉莉丝笑得更深了,而纳兰暝,却只见到了深深的绝望。

    “哐啷!”

    烛台翻倒在地,小屋再一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与恶魔共舞(下篇)

    (一)

    纳兰暝从一夜的噩梦之中醒来。

    冰冷的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在他背后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阳光透过窗户,照到了他的身上,给这具疲惫的躯体带来了一丝温暖而没有像过去那样,将他烧成灰烬。

    莉莉丝已经不在了,那十几具干瘪的吸血鬼尸体也一样。这间小屋里头只剩下纳兰暝一个人,显得稍微有点空。

    纳兰暝用两只手艰难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起身之后,他所作的第一件事,便是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肚皮。

    他的衣服上留着五个小孔,那底下是白皙的肌肤,完好无损,上边没有一道伤口。昨夜所发生的那一切,仿佛都是虚假的不,那是不可能的。

    他的身体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所经历的那些,都是真实的,掺不得半点假。他很虚弱,尽管“虚弱”这个词无论什么时候都很难跟吸血鬼搭上边,但这就是他此时此刻的真实写照。如果此时他手上有一面镜子,那他就能看见自己的脸是多么的苍白、憔悴,就连癌症晚期患者的气色都比他好。

    他手脚并用,狼狈,而又丑陋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腿脚颤抖着,东倒西歪地向门边走去。他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死前从病榻上爬起来,拖着那具朽木一般的身体勉强走出家门,去看上最后一眼日出,然后再咽气。

    当然,纳兰暝可不打算就这么死去,实际上,他刚刚才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现在,正是重获新生的时候。

    “新生”,与“死亡”一样,让你回归于零,不过前者是从零开始,后者是归零结束。

    “哈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