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词很威风。

    然而,他那只举起来的手,最终没能落下,这一点就连他自己都没能预料到。他的表情僵住了,上头写满了震惊。

    “切断?就像这样吗?”

    幽香用右手,抓着她那只,与肩膀分家的左臂,并且将它一把甩到了纳兰暝的身上。

    “送你了,”她说道,“等我把你揍趴下以后,再亲自拿回来。”

    她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借了半块橡皮一样,稀松平常。

    这家伙刚才做了什么呢?很简单,她自己亲手,将那条沾满了纳兰暝的血的左臂,从她的身体上撕了下来,就跟撕布一样。这样一来,纳兰暝也就无法对她发动能力了,毕竟,那条左臂已经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了。

    “不愧是风见幽香。”

    断臂从他的身上滑了下去,染了他一身的红,可纳兰暝却全然不顾。他都佩服得,禁不住为幽香鼓起掌来了。

    这跟什么勇气、耐受能力完全无关,如此迅速的反应,完完全全是深层意识的判断,或者说,源自人格最深处的判断。

    若是被毒蛇咬了,毒液几秒钟内便会钻入心脏,有几个人能当机立断地,亲手剁掉自己那只被咬到的手脚?实际上,若是有时间思考,每个人都能理清楚利害关系,都能知道断腕保命是唯一的选择。可是,能不经思考直接举刀的,终究也只有少部分人,剩下的,都死在了那片刻的犹豫之中。

    多数的人在产生断臂的念头时,都会首先去想“那可是一只手啊”。他们会对伤害自己,而且还是重伤,产生本能的恐惧,与抗拒,最终下不了手。即使明白这会害死他们,他们也仍旧迟迟下不了手。这并不是懦弱,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而那些想着“不过是一只手”的人,他们已经克服了恐惧、懦弱,乃至本能,因而能在必要的时候,冷血无情地对待自己。这些人,在骨子里,在灵魂的深处,都是些强悍得不讲道理的混蛋。

    就像风见幽香,她刚手撕了自己一整条胳膊,还能面不改色地站在纳兰暝的面前,一声不吭。断肢之处的血喷得跟坏掉的水龙头一样,可她已经准备展开下一轮的进攻了。纳兰暝甚至觉得,少了一只手的幽香,比方才更冷静,也更凶狠了。

    或许,那些多余的杂念与愤怒,都伴随着大量的失血,一同流走了吧!

    “不愧是风见幽香。”

    这次奇袭,没能解决掉她,实属意外。

    纳兰暝的战术,仍旧没有任何变化,一切都按计划好的来。只要“这样”下去,胜者无论如何都会是他。

    “不愧是风见幽香。”

    这是他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幽香没有回应他,她再度迈开了步子,仅剩的右臂蓄势待发,缩得像一支上了膛的枪。

    这个时候,她听见了一声鸟鸣。

    “你应该会一直保持着不败金身吧?如果没遇上我的话”

    第38章 冬去春来,花谢花开(其五)

    鸟雀。

    猛禽。

    松鼠。

    野兔。

    走兽。

    狼。

    无数的动物,从那幽深黑暗的森林深处走来,一层又一层地,将幽香包围起来,越逼越近。它们睁着几乎一样的,赤红、嗜血的眼睛,沉默之间,死死地盯着幽香,给她带来的感觉,就像是背脊上贴了一只六目八足的毒蜘蛛。

    creey,毛骨悚然。

    “不巧的是,这里是森林。”

    当纳兰暝开口说话的时候,它们一齐停下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瞪着幽香,无声无息地,对她施以压力。

    他是它们的首脑,而它们是他的手足。仅凭意志,他便能轻松地使役这些傀儡,就如同活动自己的手指头一般。所以,当他脑子里想着“停下”时,它们便停下了。“就让她稍微喘口气好了,”他心里这么想着,“反正,她已经无路可逃了。”

    “像这样便宜好使的血肉傀儡,简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说罢,纳兰暝微笑着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停在他腿边的,一匹野狼的脑袋。当然,那头狼是不会给他任何反应的。它现在已经不是“生物”了,当然也不具有正常生物都会有的“思维”与“本能反应”。它不过是一具,被高等生物强行占据了身体、掐灭了意识的,活尸。

    “我只需要,时不时地送出去几滴血就行了,它们会自己来到我身边的。”纳兰暝抬起头,拍掉了手掌中的狼毛与跳蚤,接着说道,“你知道,我有很多办法避过你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这件事。”

    “哼”

    幽香用右手,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肩,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以表示她知道了。

    “所以我才这么中意你啊,风见幽香。”纳兰暝这么想着,脸上的笑容却是愈发地深了,“重伤,断臂,失血,被包围,再吃下一击就得送命。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连一丁点,微尘一般最小的一丁点不安,都没有。”

    “会害怕,会颤抖,会焦虑,会感到痛苦,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越来越虚弱。那些猎物们临死之前的模样,大抵都是差不多的,光听心跳,我就能感觉到他们心中的恐惧。但你的心跳声和他们不一样,它听起来,就像是在休息日的午后,独自坐在花朵芬芳的温室里,品尝上好的红茶一般,太过平静,太过自然了。我做了这么多,甚至都没法在你的心里掀起一丝波澜。这让我不禁觉得,你肯定还留着什么后手,某种无敌的杀手锏,让你无论在何种境地之下,都能完成逆转。”

    “让我看看,接下来的这一招,你要如何应对!”

    “弹幕游戏要开始了!”纳兰暝打了个响指,喊道。

    所有的动物,飞禽,走兽,都随着这声响指,一齐动了起来。伸展、加速、奔跑、飞翔,它们与幽香之间的距离本就不多,在这全速之下,转瞬之间便会缩减至零。

    “还记得那只麻雀吗?”

    纳兰暝弯腰捡起了风见幽香的左手,举着它,对着幽香挥了几下,“善意”提醒道:

    “我要是你,我是绝对不会让这些畜生碰到我的,一下都不给!”

    “是啊,这里是森林”

    幽香动了动嘴唇,接着,她便低下了头,以及身子,蹲到了地上,仅存的右手按在了脚下的土地之上。她的脸埋在了垂下来的头发之下,不再可见。不知为何,看见她这个姿态,纳兰暝的心跳本能地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