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乃是这整间赌场之中,少有的“拥有设计”的地方之一,这极度怪异的设计完美地契合了来此喝酒的赌徒们的心境绝望、挣扎、徘徊于地狱的边缘。只可惜,真正能欣赏这绝妙的设计的人,是没有的。

    整间酒吧里几十号人,竟没有一个出声的,安静得跟坟墓一样。大家都忙着将自己淹死在酒精的海洋里,以此来逃避那黯淡无光的未来。毕竟,这里是赌博中的失败者的聚集地,赢了钱的都去楼上的包间里作乐去了。

    这个时候,一个与此处格格不入的、稚嫩的童声,打破了寂静。

    “明明借来了神器,却用来赌博,还赌输了,你还真就是一团,彻头彻尾的,垃圾。”

    半梦半醒之间,正邪转过头,循声瞅了过去,便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西洋小少年的轮廓。

    一开始,她还反应不过来,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邻座的小孩究竟是何许人也。她的视野花了好几秒钟才重新清晰起来,然后她才看清了对方的容貌着装:长筒袜、黑皮鞋、格子帽、伦敦报童装;金发、赤瞳、冰肌、天使一般的面容、天使一般的微笑。这男孩可爱得如同画中之人,仿佛从头到脚都透着魔力,让人无法不为之着迷,也让正邪无法不为之颤抖。

    这个“少年”的名字,她想起来了。

    耶格埃克斯特鲁,她“绝对”不能触怒的大人物之一。

    到这儿,正邪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她赶忙直起了身子,慌慌张张地理了理那早已乱成鸟窝的杂色头毛,正欲谢罪,却听那少年抢先说道:

    “废话就少说两句吧,我来这儿只是给你捎个口信而已。”

    “任务开始了。”

    话音落下以后,正邪不过眨了一次眼,再定睛一看,那少年的身影便已无处可寻了。

    第58章 画灵(上篇)

    百里白灵起来晚了。

    过去六个月里的每一个清晨,他总会在门外的扫雪声中醒来。这就像是预先设定好的闹铃一般,几乎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睡得很轻,一丁点响动就能将他吵醒,这也是他选择在远离镇中心的地方安家的原因之一。

    在那之后,他便会简单地洗漱打扫一番,再敞开大门,立在门口,郑重地跟那位打扫街道的老妇道一声好她并不是专职的清洁工,不过是个“看不惯满是积雪的街道”而自发出来清扫的热心肠老年人罢了。

    她脸上的皱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便会扭成一根麻绳,给人一种非常慈祥的印象。“你长得可真水灵,像个女娃。”那老妇这么说过,“我孙子小时候也长这样,不过他现在已经成家了。”

    白灵并不认识她的孙子,同样的,他也从不知道拥有亲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他能够体会到这位老人的善意。有的时候,老妇人会带给他一些“不小心做多了”的糕点。严格来讲,他其实根本不怎么需要进食,但他并不忍心辜负对方的一片好意,便总是一边认认真真地道谢,一边双手收下她的礼物。

    有时是烤饼,有时是年糕,统一的特点就是块儿大,而且非常实诚,跟砖头一样。其味道,可以说是相当朴素,不甜不腻,乍一入口毫无特色,却是越嚼越有味儿。在那粗糙的纤维与颗粒之间,饱含着那位淳朴的乡下老太太整整七十年的人生阅历,吃着吃着,往往能令白灵生出一种,毫无缘由的“怀念”之情。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吃撑了,肚子里头连午饭的位置都没有了。可他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得,以这种方式开始新的一天,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充实”吧!

    然而今天,他一觉睡到了中午头,期间没有听见一丝声响。直到他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街上依旧安静得如同没睡醒一般。

    他拉开了窗子后头的竹帘,阳光便如潮水一般倾泻进来,一丝久违的暖意,便也随之流进了他的血液之中。透过窗子,他看清了门口那条小街的模样那青白方正的砖面上,干净一片,没有一片雪花。

    他一下子就清楚了,这并不是人为扫出来的。那流淌在空气中的鲜活气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春天到了。

    真是许久不见了。

    “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驱散了刚在他心头生出来的那一份感慨。

    他没有细细洗漱的时间,只好从手边抓起一件外衣披上,再在前去开门的路上,随意捋了捋那一头睡得蓬乱的白发。

    “咚咚咚”

    “咔啦!”

    门栓被拉开时的脆响,打断了那吵闹、无礼的敲门,白灵扶着门把,站在他的店“百灵屋”的正门口,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门外的来者。

    那是个看起来比他稍大几岁的少女,亦或者说,妖怪少女。她头上生着一对短角,头发是黑、红、灰三色夹杂的,外加一对浑浊的赤瞳,单看样子,白灵便能判断出,这是个修为不高的小妖。

    尽管如此,她却穿着与她的身份相当不匹配的高档西服,怀里还揣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那布包呈圆盘状,约有两个巴掌宽,白灵从那层层叠叠的布料底下,感知到了相当庞大的能量流有如太阳之辉,四方照耀,无穷无尽。

    “这等灵力,凡间的器物可从未有过。”他第一时间这么想到,“这位不速之客,怕是来头不小。”

    然而,他的店是平等地对所有顾客开放的,他并不在意对方是人是鬼,伟大还是渺小,背后又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只要对方肯付钱,能正常沟通,他便一视同仁。对于那些,别人不想主动透露的秘密,他也不多做关注。

    “敢问这位稀客,”他板着脸,以不扬不抑、平平淡淡的语调问道,“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啊?呀”

    那位客人闻言一愣,便摸着后脑勺,尴尬地笑了起来。

    或许是白灵此时的样子有些太凶了吧!平时的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个一丝不苟得有些可爱的少年。但是现在,他这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睡都有点没睡醒还显得有些面瘫,一眼看过去就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尽管他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

    “是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片刻的迟疑过后,那妖怪少女收起了笑容,正欲发话,便被白灵给打断了,只听他这么说道:

    “敢问尊姓大名?”

    “鬼人正邪,”少女答道,“如你所见,是个天邪鬼。”

    接着,她稍显不安地问道:

    “你们这儿,应该不排斥天邪鬼的吧?”

    “不,”白灵摇了摇头,“此处广纳宾客,一视同仁。”

    “一一视同仁啊?哈哈”

    正邪笑得很欢,尽管,白灵早已看出来,她笑得并不真诚。

    “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