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火焰,而是更纯粹,也更致命的热辐射。正邪无法用双眼捕捉到它的具体形态,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而且她马上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已是相当的凶险。

    再仔细一瞧,正邪发现,妹红此时的样子已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妹红身上的衣物已经彻底烧成了灰,连一根线都没剩下。深红色的、如血一般浓稠且致密的火焰,亦或者说,等离子体,正覆盖着她的前胸与下体,就像比基尼泳装一样,将将遮住了她的关键部位。这种物质如火焰一般跃动,如血一般流淌,若是要给它起一个足够形象的名字,那便是“血火”。

    那血火在妹红的体表一刻不停地着、燃烧着,又如见了阳光的藤蔓一般迅速生长到了别处,在她大腿与上臂的皮肤表面扭成了奇异的形状,看起来就像古代部落勇士的战纹刺青。接着,覆盖在她前胸上的那最大的一块血火,张开了双翼,凝成了一块鸟形图腾,正邪一眼便认出了它她知道自己绝对不会弄错。

    那是凤凰,不灭的火之鸟。

    在火焰中重生,在火焰中死亡,用火焰洗清一切不洁,历经无数轮回,最后残留下来的,就是所谓的“神性”。这个抽烟喝酒打架斗殴的白毛补丁吊带裤不良女,此时正向外散发着“神圣”的辉光,就连正邪都为之而愕然瞠目,视线不能移开一寸。

    直到妹红张嘴发出声音,正邪才眨了眨眼,回过了神。

    “感受到热度了吗,鬼人正邪?”

    妹红仰着头,苍白的脸上波澜不惊,平缓的话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红月映在她的双眼之中,遍体的血火随着她的心跳一明一灭,她的及腰白发被热流的波纹掀起,微微飘动着。妹红在燃烧,四周的温度升得像匹疯马,而正邪的心却渐渐冷了下来。

    “若是没有,那你最好抓紧机会。”

    “因为你很快就再也不会觉得热了”

    言罢,妹红抬起了胳膊,伸出一根食指、一根拇指,比出了一把“手枪”,“枪口”对准了正邪。

    正邪在被瞄准的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她立即举起了八咫镜,一开始是护住了胸口,在稍加思考之后,又将它往上移了些许,挡住了面部。每到这种时候,正邪总会在心里头埋怨,为何这镜子这么小,只能挡那么几寸,而不能遮住她的全身,成为一道不破的绝对防壁。

    然而,令正邪始料未及的是,即将到来的这一击,即使是大得能挡住全身的八咫镜也断不可能防得住。原因很简单:

    因为她鬼人正邪根本就不是妹红的目标。

    妹红的指尖对着正邪瞄了约两秒钟,然后,稍稍一偏,便对向了那位始终候在正邪身边的少年,那毫无防备、甚至连自我意识都没有的百里白灵。

    “bang!”

    食指一勾,扳机扣动,无色无形的高热射线在妹红的声音抵达正邪的耳膜之前,先一步洞穿了白灵的脑袋。他的身体为之一震,随后便寸寸碎裂开来,化成无数光点,在夜空之中消散而尽。

    等正邪心里一惊,注意到事态不对,并扭头查看白灵的状况时,他已经完全消失了,一点残余物都没剩下。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真正的白灵正在八咫镜之中沉眠,方才被消灭掉的那个,不过是一个由八咫镜制造,且控制权完全在正邪手中的投影而已。这种纯粹的魔法构造物,既精妙又无比脆弱,因此会被妹红打出来的高能射线轻易地破坏掉。

    若是换成白灵本尊,妹红觉得,一定不会来得这么简单。所谓的“神”,正是完全不遵守现世的物理规则,本身的物理性质也完全不可测定的存在。对常人普遍有效的武器,未必能在“神”的身上奏效,反之亦然。

    扯远了。

    冷汗流过了正邪的背脊,因为她心里清楚,事情正在向“相当不妙”的方向发展。

    白灵是她的剑,八咫镜是她的盾,同时拿着这两样东西,她才会感到安心。但她算错了一步,她以为妹红一定会对她本人发动进攻,若是换成她来打这一击,那她肯定会这么干。然而,妹红的行动超出了她的预想,她也因此折掉了自己的利剑。

    虽说,只要八咫镜在手,白灵的投影还是能再一次召出来的,但那需要一点时间,以及很大的“代价”。如此强大的力量,对她这种卑微的天邪鬼来讲,可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之物。至少在“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无法立刻将白灵重新叫出来。

    也就是说,仅限于此刻,正邪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只要妹红抓住这个机会,正邪几乎必败无疑。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就完蛋了!”

    正邪这么想着,便用八咫镜对着妹红,一边留意并防范着妹红的下一步行动,另一边,开始挥动背后那对由白灵的笔墨绘制而成的画翼,打算找机会逃离此处。正邪从来都不善飞,她顶多能腾空跳个三四米,从一棵树上窜到另一棵树上,差不多也就到头了。在天空中飞翔是件很费力的事,主要是魔力,而正邪体内的魔力,并不比未经训练的普通人类多多少。过去,每当她仰望着那些万里翱翔、腾云驾雾的大妖怪们,羡慕与嫉妒总会在她的心中相互交缠,并最终拧成一根麻花绳。

    现在,她总算也有了一对翅膀,然而在她来得及熟悉飞翔的感觉之前,她不得不先学会用这对翅膀逃命,想想还真是扎心。

    比那更扎心的,莫过于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射中你本人的。”

    妹红这么说着,却是再一次,用手指指向了正邪。

    “你身上带着那幅封印了所有人的画,你应当多多感谢它,因为我不能冒着毁掉那张画的风险来对你发动攻击。”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放你离开。”

    等妹红说到这儿,正邪已经拍拍翅膀,头也不回地向高空冲去了。她可不会傻乎乎地等敌人做好了准备再开溜,只要有生路,就是条缝,她也要挤破了脑袋往里钻。

    “哼”

    红月高挂,夜空清亮,能见度绝佳,妹红遥遥地望着正邪那远去的背影,鼻腔里头一出气,“哼”地一声,轻蔑地笑了出来。

    “你觉得你能逃得掉吗,天邪鬼?”

    热辐射的传递速度与光同等,换言之,只要妹红瞄准了,就一定能瞬间命中。

    所以她用手指瞄准了正邪的翅膀,然后毫无悬念地,瞬间打中了它们。折翼的鬼人正邪向着远方的人里街区急速落下,最终消失于那朦胧的黑暗之中。

    第101章 画境,画心(其十三)

    正邪身披月光,艰难地匍匐在人里的街道上,脚后拖着长长的血迹。那对画翼的碎片零星地散落在街道各处,白瓷一般光滑无垢的表面,在黑暗之中泛着微光,宛如陨落星辰的遗骸。

    小强一样踩不扁打不死的身体,危难时刻的随机应变,再加上上天赐予的一点点运气,这三者合在一起,让正邪从这次高空坠落之中幸存了下来。然而,幸存,也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正邪停止了爬行,支起身子坐了起来,稍微喘上了几口气。汗珠划过苍白的脸颊,与血液混在一起,滴落下去,在那灰白的石板路面上留下了一点又一点暗红的印子。

    “不管怎样暂时是活下来了”她这么想着,“但是代价”

    实在是过于沉重了。

    剧烈的冲击带来了脑震荡、内脏损伤和多处肌肉伤,但这些都算不上是真正的麻烦。正邪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小腿开放性骨折,腿骨从膝盖底下刺了出来,鲜血淋漓。她心里头明白,即使能立即找到医生来为她开刀动手术,这种程度的伤势也会不可避免地为她的下半辈子留下后遗症。稍微往这方面一想,她又忽然觉得很讽刺,甚至有点想要发笑连今晚都撑不过去的人,有什么资格为未来发愁?

    在海里出了血,总归是逃不过鲨鱼的鼻子。妹红知道她落在了哪里,她逃不掉,更何况,她这条断腿也剥夺了她跑路的能力。

    “所以,只能背水一战了。”

    这种想法一生出来,正邪便明显地感觉到,某种力量正在她的灵魂之中膨胀那是她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