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脊背一颤,微微睁开眼睛,任他把我背在背上,回了我们曾经住过的屋子。白夜把我安放在床上,仔仔细细地擦干我的脸。替我换衣服的时候,他的手在我胸前停留了片刻,终于,还是一件一件地剥了下来,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我发烫的身体时,我轻微地抖了一抖,由着他把我清理得干干净净,又陷入了昏睡。

    腿上的伤化了脓,治愈术没有任何效果,我连着几天高热不散,整个人都像烤熟了一般。起初还能看见白夜的影子在床前晃动,后来就不知道是谁在给我换药了。

    大概又过了三五日,我头脑清明了些,却看见了化作人形的小紫,巴巴地趴在我枕旁睡着了,想是碧玉仙把他从青丘送了回来。早知道会闹成这样,不如就留他在那。

    千雪进进出出喂了我几回退热的药,我始终没有见到白夜,我有点怀疑救我回来的人是不是他。

    可到了夜里,颀长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门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几乎能感觉得到他身上的气息。

    他就这么不想见我。

    换在以往,我是不会让自己憋屈的。

    没有谁非爱着谁不可,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就是了,不要就不要,有什么了不起?我不容许我对别人低声下气。然而,我已经不是那个一点就着的密宗小七了,人一旦有了挂念,就会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就会去计较得失。

    如果白夜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我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我愿意等到他释怀的那一天。我体会不到他的苦楚,但我可以给他时间。只要他能想明白,什么时候都没关系。

    我静静地等着,等来的却是道别。

    隔着一道门,他轻声道:“小梨子,你的伤就快好了,我不能再陪你了。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靠在床上,不吱声。

    他又道:“我还记得我临走之前说的话,我和白樱之间没有旧情可以复燃,即使她帮我恢复了记忆,我也不会和她有什么。我现在爱的,还是你。我没有变,但是,我不能若无其事地和你在一起了。”

    “……你有多恨我?”

    白夜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我只是要去找离,就算没有白夫人,没有你父皇,我还是要去找离的,我不能因为锁情针上刻的是你的名字,就把她丢在看不到的地方,你明白吗?”

    他说他爱的还是我,但是他要去找离。

    我真不明白。

    “找到她,你就能爱她吗?”

    “这辈子不行,等下辈子再爱她。我答应过她的。”

    “那你答应我的呢?”

    “……”

    “你说啊。”

    “对不起,小梨。”

    “你不敢说了是吗?”

    “……”

    “你不敢说我可以说给你听。我写下的话我不会反悔,就算你这么对我,我也不会。可你呢?沧海桑田,此情不移,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还没有沧海桑田,你就想走了吗?你信誓旦旦说喜欢我的时候,想过有这么一天吗?因为别人几句挑拨,你就打算把我们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你对得起你的本心?你的心是怎么样的,你比我更清楚,你摸着自己的心说,你离开我以后,会比现在更快乐、更自由,你行不行?”

    横亘在我和白夜之间的,仅仅是一道触目可及的门槛,只要他心一软,抬脚就能跨过。我一口气说完这些,就是要让他在进与退之间,再做一次决定。

    黑夜沉寂,我们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仿佛等了一生之久,门缓缓地开了,白夜一身青衣,清癯的脸在月华中显得有些颓然,青灰色的眼中是一道道红色的血丝,可一眼望去,仍旧美丽绝伦。

    他说:“再也不会有比在沧澜山更快乐自由的日子了。以后,都不会有。”

    以后都不会有,这就是他的决定。

    我看着白夜的微红的眼眶,遽然盈满了细碎的光,水波一样温柔。那一点温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就随着他决然的转身烟消云散。

    “白夜!”

    我猛地清醒过来,怒吼着追了上去。

    他走得并不急,但就是不肯回头,我也没有求他,闷着头一路走,终于,他停下来,忍无可忍地叫着:“我说了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白夜从来都没有这么样凶过我。

    但我知道,他这么叫,是叫给自己听的,他心里不比我好受。

    我们吵过无数次架,先低头的总是他,他让了我那么多次,我不介意抛开自尊,抱着一丝希望,挽留他一次。可我刚靠近他,他就厌弃地推了我一把。

    我冷不防撞在了身后的山壁上,转头一看,竟然是那八个字——沧海桑田,此情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