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白色医袍的医生和周与平医生一起,将谈奶奶抬下车又送上急救推车,迅速将人推进电梯送到脑科所在的八楼。

    蒋励和陆小溪也早已等候在此地。

    他们得知和羽已到,赶紧跑来与和羽汇合。

    四个年轻人一相聚,陆小溪飞快冲过去把和羽抱在怀里,激烈大喊:“和羽你回来了!”

    和羽也就任由她抱着,不看不感受这京城熟悉的风。

    陆小溪终于放开和羽,看向谈忱。她和蒋励在远宁县见过谈忱,眼下见了,便问:“病人是你的……?”

    谈忱还是那一幅不修边幅的样子,神情憔悴,脸色淡黄,可眼睛里的光却是亮的。他站在陆小溪和蒋励面前,朝他们两个深深鞠一躬,才说:“是我的奶奶,摔了一跤撞到了头。谢谢,谢谢你们。”

    谈忱的感激情真意切,即便和对方是同龄人,也给予了最高层次的礼仪。

    蒋励赶忙把他扶起,说:“不必这么客气。”

    陆小溪快言快语:“哎,和羽的朋友就是我朋友,和羽的男朋友就是我男——”

    话说一半感觉不对,赶紧咬住,回头心虚地瞥一眼蒋励,又笑道:“和羽的男朋友就是我男朋友的朋友……”

    蒋励宠溺地笑笑,伸手把陆小溪拉回来,说:“你们俩看起来很疲惫,先上去休息下吧。”

    和羽点头,自然拉住谈忱的手,说:“走。”

    谈忱便顺从地跟着走。

    少年高大,对娇小的少女亦步亦趋。

    蒋励给他们买了饭,又借了一间医生休息室给他们休息。

    陆小溪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和羽说,可是见她实在困倦,只好不去打扰。

    谈老太太的各项身体指标检查做了一整天。

    蒋教授拿到所有的检查结果,又和两个得意的门生以及他特意留下来的周与平医生开了会,制定出了一套治疗方案。

    而这个方案中,最迫切地就是要给病人做手术。

    谈忱被叫去和蒋教授谈话。

    蒋教授头发花白,虽年过七十,但身板挺直,精神矍铄。他开门见山:“你是病人的孙子?唯一监护人?”

    谈忱站在蒋教授面前,一五一十答是。

    蒋教授又说:“我们今晚会给你奶奶做开颅手术,处理淤血,手术有一定风险性,这是知情书,你签个字。”

    谈忱接过来看一眼,飞快写下自己的名字。

    蒋教授没再多言,将知情书递给助手,开始吩咐:“去准备手术吧。”

    助手答:“好。”

    这一场手术几乎做到后半夜。

    和羽和谈忱就坐在手术室门口,静静等待着。

    和羽疲惫不堪,坐着摇摇晃晃。谈忱伸过手,将她的头扶到自己肩膀上靠着,说:“和羽,觉得累就靠在我身上。”

    和羽也不矫情,轻轻贴着谈忱的肩,还把双腿也蜷缩了起来。

    经历这么一天两夜,两个人就像共历了一场生死。

    时光都显得分外沉重起来。

    手术室的灯久久不灭,这样极致的环境里,和羽又睡不着,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同谈忱说话。

    她问:“谈忱,这些年你觉得苦么。”

    谈忱顿了顿。

    还不到十八周岁的谈忱,认真思考女孩的问题。

    思考好久,终于答:“苦。”

    和羽的眼泪又落下来。

    她又说:“你有没有什么人生目标?”

    谈忱摇摇头,说出自己最隐秘的心事:“没有。自从奶奶说要收留我,不让我去孤儿院那天,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给奶奶养老送终。等她走了,我也就跟着走。这人间,太苦了。”

    没有父母的孩子,在这世上的每一天,总是要比寻常孩子更苦涩一些。

    接受自己没有爸爸妈妈,就得用许多年来相信并承认、习惯。

    又要用好多年,来接受这种无边的孤独。

    和羽转过身,在谈忱怀里哭泣起来。

    她边哭边说:“你以后不要再这样想了。你还有奶奶,你还有我。”

    谈忱依然顺从地点头:“好。”

    和羽说:“奶奶会好起来的,蒋教授一定可以救她的。”

    谈忱垂着眼,答:“好。”

    凌晨两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

    谈忱扶着和羽迅速起来,奔向缓缓打开的手术室门口。

    蒋教授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朝自己的助手和周与平挥挥手,就由另一名助手扶着先离开了。

    周医生目光里含着明烈的光,被走廊灯光一照愈显精神。

    他语速飞快地说:“蒋教授的手术很成功,谈忱,不用担心,你奶奶的生命体征很平稳,用不了两天就会醒过来的。”

    这一刻,谈忱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他难以形容和表达自己的心情,只得紧紧握住周医生的手,不断地说:“谢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