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易反问道:“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公孙卓心眨眨眼:“你一定会来,不是吗?”

    “……”雒易不知如何驳斥,心道:“你是不知那羁縻丹发作起来何等厉害!若不是受制于斯,我何必要搅合进你们青岩府的恩怨里去!”一面拆信一看,里面只有一张薄薄信笺,正誊着一张药方。

    雒易不敢置信,来来回回将其看了四五遍,心道:“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这便是羁縻丹的解方?”

    决素给的解药只够他几日安全无虞,但眼前的解方若是真,便能一劳永逸解去束缚雒易的羁縻丹效力。他心内震动,疑窦丛生,想道:“沈遇竹到底是何用意?他处处料在事先,表面看似‘被人劫掳’,说不定其实是他主动诱蛇出洞的把戏,其境遇未必有多么危急!我巴巴地赶过去,岂不为人耻笑?如今解药已到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只是……只是……”

    他明知于情于理,均是走为上策。但若当真一走了之,却是举步维艰,无论如何也决断不下。他沉吟道:“沈遇竹这小子诡计多端,这药方怎会是真的?他定然是为了设计试探我!玩猫捉耗子欲擒故纵的把戏,又想着教我多吃一番苦头。哼,我怎会再中他的计?”

    一虑及此,顿时浮翳一扫,气定神闲地取出第三只锦囊 同样熟悉的绢条,同样熟悉的四字,悠游而舒缓地写着:

    “快来救我!”

    第47章

    日往西移,舟往东行。坐在尾舷旁的沈遇竹又在心内算了算,陷身到这座 王舟已是第三日了。

    清风徐来,浮光跃金。那白衣小姑娘正寸步不离地高坐在桅杆上,吱吱嘎嘎地吹演着一曲走调的《采薇》。该来的人不来,该走的人不走,沈遇竹望着船下一路尾随着的鱼群发呆,心内十分郁卒。

    船底“哗然”一阵水响,一个红衣少女像只腾跃龙门的鲤鱼,极轻捷灵敏地跃上了甲板。一身晶莹水珠顺着她鹅脂般光滑的肌肤簌簌滚落,小臂往下,左手被齐腕斫去,装钳着一只寒光熠熠的钗,正扣着一尾活蹦乱跳的大鱼。她气咻咻地仰头冲白衣姑娘嗔道:“吹得丑死啦!该死的惊蝉,当心我折了你的笛子!”

    惊蝉充耳不闻,一心沉浸在自己惊世骇俗的乐声中。红衣少女叉着腰,骂骂咧咧围着高耸入云的桅杆绕了两圈,终究放弃了上去和她拳脚理论的打算。她将鱼往舱后一掷,这才看见正徐徐然拂落袖上水珠的沈遇竹。

    她展颜一笑,俯身解下衫子,旁若无人地拧着,笑道:“沈公子,夫人今日未召你么?”

    沈遇竹现在已知道这姑娘唤作“醉鱼” 人如其名,酒窝浅盛,叫人见之辄醉。他笑道:“还早吧?酉时还差一刻。”又问:“今日还是绘蛛姑娘接引吗?”

    醉鱼丰腴的颊边漾出梨涡,仰起脸来咯咯笑个不止。沈遇竹眨眨眼静候着。他明白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把笑当作是胭脂,无事也要往脸上缀一缀,不用当真去追究什么深意 然而醉鱼的笑意却是有本有据的,冲着他身后走来的玄衣少女笑道:“绘蛛妹妹,你看!说不了两句话,就要惹到你身上去了!”

    绘蛛微不可察地冷哼一声,姗姗地立住了步子。她有一双碧蓝的眸子,雪白的颊上布着细细的晒斑,颇自悔地生了一副峭直颀长的骨架,还未来得及覆上玲珑起伏的脂肉,乍一看简直像个乏善可陈的少年。对于沈遇竹额外的留意,她虽暗暗自得,却仍不忘时刻装出一种凛然不可轻犯的神气,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声道:“公子,夫人有请。”

    沈遇竹顺从地应了一声,起身便随着她走。又有两三个纤腰束素的少女谈天说笑着,抬着一只大箩筐往船尾走去。空气中漾来少女们甜腻的脂粉香气。在这地方呆着,很容易让人忘却自己身陷楚囚之困。但沈遇竹虽然生性舒阔,却是个很难以沉溺而致忘形的人,尤其他正好扫了一眼少女抬着的箩筐 盖子未掩好,筐沿上死沉沉地搭着一只男子的手。

    “那是谁?”他问。

    绘蛛冷冷道:“上一个‘沈遇竹’。”

    他听到身后传来重物投入水中的哗然声响。他总算明白,那群鱼为何要一路尾随着这艘船不肯散去了。

    他随着绘蛛行到一间华美舱室前,便听到室内传来女子柔美清雅的声线:

    “沈公子到了?请进。”

    绘蛛既已将人送至,一语不发,转身便走。沈遇竹只得自己举步入内,应了一声。此间较他暂住的舱室更为宽敞精致。内里以绫罗帐幕隔开,四周不设明燎,只有一盏盏鎏金宫灯燃着磷磷火光,光影摇曳,似虚如幻,仿佛置身水晶龙宫。

    女主人端坐在帐幕之后,笑问道:“绘蛛又悄悄跑了?这个没规矩的丫头!沈公子,劳你大驾,将手边的烛台递过来,好吗?”

    沈遇竹端起烛台走去,将灯台放在帐前的几案上。浓碧色的灯油无烟无尘,嗅在鼻间有一种淡淡的麝香。他在那神秘诡异的委蛇祭台内也见过这样的灯油。那照明的长灯能数十年如一日燃烧不殆,其灯油固然并非凡品,而能随意采用这灯油的女子,更非凡人。

    沈遇竹坐在一帘之隔的几案前,望着那女子螓首低垂,仿佛正在缝制一件锦衣。如这般尊贵骄纵的女人,合该听纤手撕裂缯帛、如意击碎珊瑚的声响,怎会在昏昧的光线之下,损伤目力,只为了绣一件衣裳?

    他正在沉思,夫人已开口问道:“前三日与公子手谈对弈,尽欢而罢。本以为公子也乐在其中,怎么却见公子日复一日地消沉起来了?”

    沈遇竹叹一口气:“吃得太好。”

    夫人低低地笑起来:“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吃得太好也会叫人不开心的?”

    沈遇竹道:“船后的鱼吃得太好,被吃的人当然不开心 等着被吃的人,自然也开心不到哪儿去。”

    夫人柔声道:“沈公子何须担心?你不会说不该说的话,不会做不该做的事,自然也不会对不该好奇的事好奇 一个又聪明、又乖顺的好孩子,又怎么会有人舍得让你去喂鱼呢?”

    沈遇竹淡淡道:“承蒙夫人错爱!然而说我全无好奇之心,倒也未必。只是沈某对自己的处境,稍稍有些成算而已。”

    “哦,莫非公子已然知道了我的来历?”

    沈遇竹道:“这座 王舟构造恢宏华美,是水乡泽国特有的造物。而当今航贸大国,不在吴,便在齐。可是此间随处可见的槠木构造,又绝非地处南乡的吴国所能盛产。因此想来,夫人十有**是齐人。”船

    夫人笑道:“原来如此。被你这么一说,实在浅显得很。”

    “事实上,你也根本无意掩饰这点。”沈遇竹道,“您甚至允许女侍仍旧称您为‘夫人’ ”

    尽管“夫人”一词日渐成为对已婚女性的敬称,但是稍作联想,也很容易让人猜到它的本义:“‘天子之妃曰后,庶人曰妻,诸侯曰夫人。’您的举手投足、行事做派,无一不在传达:您是齐国一位地位尊贵、教养得宜的女性。如此一来,我便是再驽钝愚昧,也很容易猜出您的身份……”

    沈遇竹前倾上身,凝视着女子投射在帐幕之上的漆黑剪影:

    “不是吗?姿硕夫人?”

    灯线“毕剥”轻响,露出荧荧的一点红心。帐内静水无波,女子转腕引开长线,在鲜红唇间细细咬断,这才笑道:“在齐国,难道仅有一位‘夫人’吗?”

    “您是在暗示‘无盐夫人’钟离春吗?然而如今齐国的权相崔杼日日催逼,无亏缠绵病榻奄奄一息,钟离春挑这个时候离开临淄、泛舟五湖,未免太悖于常理。但如果是孀居深宫的齐国太后,只要遮掩得好,即便避不见人几日,也不至于引起他人的怀疑 顺道假借‘无盐夫人’的名号,引发江湖市井的流言蜚语,诋毁钟离春的声誉,正可谓‘一石二鸟’了!”

    夫人轻叹道:“我听说沈公子与钟离春有同门之谊,想来亲疏有别,厚此薄彼,也是在所难免的吧?”她不予辩驳,显然已承认沈遇竹的推论。但是嗓音中那一股温存哀婉、几近于自怨自艾的柔媚之情,却很难让人继续咄咄逼人地往下严词诘问。

    沈遇竹顿了顿,缓和却坚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不错。因此若期望沈某做出伤害同门之举,还是请夫人免开尊口了。”

    夫人又道:“虽然如此,我胆敢请公子指教:青岩府出仕数十人,在学者百余人,遍布齐楚秦晋吴越诸国,各为其主,难免有攻讦谤讪、同室操戈者,对不对?”

    沈遇竹道:“夫人此言差矣。君子群而不党,和而不同。为了心内所抱持的‘道’,青岩府诸门生争鸣竞逐,互不相让,是再寻常不过之事,既非攻讦谤讪,亦非同室操戈。”

    姿硕夫人紧随其后,道:“那么彼此政见不合,纵有龃龉冲突,也绝谈不上‘伤害同门’了,对不对?”

    沈遇竹被对方的话锋所摄,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听夫人笑道:“既然如此,公子何不一逞所学,建功立业,以彰显青岩府的美名呢?”

    沈遇竹摇头笑道:“夫人舌灿莲花,沈某诚服。只是夫人可知沈某心中抱持的‘道’是什么?”

    “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