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年纪都不大。

    男女俱有,刚才在大厅没练琴的小姑娘也赫然夹在其中,正用被抢走小伙伴的眼神怒视着方棠。

    方棠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有个看起来年纪小一点的胖男孩呆呆问:“林澈,你玩秋千吗,我推你。”

    “不用,”林澈随便挥了下手,“你们玩。”

    他握着方棠的秋千绳不放:“棠棠,我推你吧?”

    孩子王也是王。

    大家都想要和他一起玩。

    可这个王现在却很开心地帮方棠推着秋千。

    方棠的膨胀心理随着秋千晃悠而升高,一边也没忘记悄悄叮嘱林澈要雨露均沾。

    ——她从文婷那里学的词,文婷是从电视上学的词。

    林澈的成语书上可没这个。

    他立刻问:“雨露均沾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只和一个人玩。和所有人都要玩一玩。”

    “为什么?”

    他暂时松开拉着绳子的手。

    方棠回想着文婷对这个词的描绘。

    “因为他们都在你的王宫里呀。你不理他们,他们会很孤单。”

    林澈愣愣的。

    好半天,露出“真麻烦啊”的别扭神色,将脸一别开。

    “要那么多人做什么!我的王宫里只有你!”

    虽然故作不在乎,可声音极为笃定。

    方棠一顿,突然涌出些感动。

    她下意识要对他笑笑。

    不料林澈又紧张起来,很严肃:“那你呢,你会雨露均沾吗?”

    方棠想了想,点头:“会。”

    林澈面色一变,斩钉截铁道:“那我不许他们进宫,都在王宫外面站着吧!”

    这回轮到方棠问为什么了。

    “为什么?”

    林澈看她一眼,小小的“嘁”了一声,很不爽。

    “他们要是进宫了,你肯定就不和我玩了!”

    “所以都不许进来,搁边上站着吧!”

    秋千再次被推高。

    方棠侧过脸看看林澈阳光下微红的脸,疑惑地眨了下眼睛。

    好像……哪里不对劲。

    又好像没什么问题?

    ……算了。

    左边则是一排排六层小楼。阳台上摆了各种花盆,还有水洗过的蓝色工人服,在衣架上摇摇晃晃。

    来来往往经过凉亭的人都会打量她几眼。

    方棠也用同样好奇的表情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住在这里的几乎都是同一个厂里的员工家属,彼此极为熟悉。

    方棠一家像突兀闯进来的入侵者。

    视线逡巡之际,她忽然听到细碎的打闹声。

    十分稚嫩的嗓音。

    她这才注意到居民楼下花坛边蹲着几个男孩。

    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小,都是五六岁的样子。

    他们面前是一条狗。

    几个人似乎执着地想要逗狗叫出来。

    不过不管他们做什么,那狗都只趴在地上,偶尔敷衍似的甩一下尾巴。

    为首的男孩耍了十八般武艺之后,终于气不过,干脆采取了最原始的方法,对着狗喊一通。

    “汪汪汪汪汪汪汪!”

    眼见着狗再次无动于衷地一甩尾巴,方棠突然笑出声。

    看起来反而他更像狗。

    好傻噢。

    那边蹲着的男孩嗖地站起来,耳朵迅速变成粉红色。

    他显然听到了方棠没憋住的笑,目光熠熠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大睁着的双眼黑白分明。

    大人经常说,嘲笑别人是不礼貌的行为。

    方棠觉得自己不应该嘲笑被狗戏弄了的男孩们。

    她抿住嘴,努力想要把笑容藏起来。

    只是眼睛骗不了人,弯得跟月牙似的。

    男孩耳朵更红,又羞又恼。

    他率着他那两个跟班气势汹汹跑到凉亭里,把她团团围住。

    “你是谁!”

    男孩用严肃的表情看着她。

    方棠眨巴眨巴眼睛,自下而上打量他。

    他应该比自己高一点,身体瘦长,皮肤很白。

    绝对是个过年走家串户时会被亲戚夸奖很漂亮的孩子。

    睫毛又密又长,瞳孔乌黑,眼尾色泽很深。

    像是什么动画片里面的人物……哪个动画片呢?

    她盯着他两排睫毛,一时间没有回答。

    直到男孩再次开口:“我叫林澈。你叫什么?”

    她这才晃了下双腿:“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一股子天生的捉弄人的狡猾味儿。

    林澈瞪大了眼睛,小包子脸上露出些许错愕。

    也许他根本没想到他自报家门后,对方还能这么不给面子。

    所以他瞪了她很久。

    发现她确实不准备再搭理他,便气道:“你给我等着!”

    他一挥手,指挥:“江简,徐思齐,你们看着,别让她跑了!”

    他身后两个男孩各自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杵在方棠前面。

    做……做什么!

    方棠坐直了身子,偷偷往后挪一下。

    她并不害怕林澈。

    也许他刚才对着狗叫出来的一串“汪汪汪”太可笑了。

    可面对林澈身后两个摆出凶神恶煞的脸,不知道谁是谁的男孩时,她却缩了下脖子,有点发怵。

    林澈语气立刻一松:“你们不许凶她,在这里等我!”

    话音一落,他飞快跑出凉亭。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招待所的墙后。

    盯着她的两个男孩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方棠松了口气,低头看自己的水晶凉鞋。

    林澈的两个小跟班都不和她说话,凉亭里的沉默让人手足无措。

    她禁不住想,妈妈什么时候能收拾完?

    傍晚的夏风轻柔地驱逐开热气,天空上的金色渐渐流动变成红紫色。

    有几个大孩子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使劲摁车铃,笑笑闹闹从凉亭边骑过去。

    林澈再次跑回来。

    轻快鲜活的脚步声一路到她跟前。

    方棠刚想抬眼说点什么,不想,视野里被递了个东西。

    一根小雪人冰棍。

    做什么?

    她有点猜不透面前这个男孩了。

    但她下意识把手背了起来,满脸警惕。

    林澈却强硬地从她身后把她手拉出来,把冰棍塞给她:“给你的,很好吃,你尝尝。”

    然后鼓着包子脸。

    “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吗?”

    他眼睛扑闪扑闪的,很像夜晚天空上的星星。

    极其灿烂。

    他把她堵在这里,凶巴巴的塞给她一根冰棍,就是为了知道她的名字?

    真是个奇怪的人。

    “方棠。”

    方棠吃软不吃硬,用软下来的声音回答他:“方圆的方,海棠的棠。”

    林澈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你写给我看。”

    他把手伸到方棠面前。

    手上略有点肉,不过掌心细白,手指很长。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方棠此刻有了深深的体会,就算不情愿,也只能在他手心上写。

    一点一竖一撇……

    “看懂了吗?”

    方棠咬了口小雪人,抬头。

    却见林澈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从刚才的小白包子变成了小红苹果。

    林澈把手抽回来,眼睛别开躲闪几下,点点头。

    方棠没注意到他的窘迫,问:“那你呢,名字怎么写的?”

    “我……”林澈张了张嘴,“林是两个木头的林,澈是……清澈的澈……”

    他顺利地写下了林字,可“澈”比划了半天,组成个奇奇怪怪的形状。

    方棠怎么都看不明白,追问了好几遍。

    却发现他每次写的“澈”都不一样。

    她突然明白过来,对他眨了下眼睛,有了丝浑然天成的嘲笑:“你是不是根本不会写你的名字?”

    “我会!”

    林澈像是受了刺激似的,小身子弹了下。

    然后在方棠笑眯眯的视线里,手足无措的承认:“我名字很复杂,不好写。”

    林澈认识很多字,也会写很多字。

    江简、徐思齐的名字他都会写,但他唯独不会写自己名字第二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