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眨巴眨巴眼睛,笑起来,像是默认了她的谢意。

    不过却没接受。

    他说:“我觉得你可以更有诚意、更实际地谢谢我。”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不客气,温萌觉得有些奇怪,但从小就听妈妈说不能欠人情,她还是爽快答应:“你想让我做什么?”

    “先欠着吧,以后想到了再告诉你。”

    一欠就欠到了现在。

    这会儿温萌万分有诚意地保证:“你想要什么?如果我能做到,我就给你!”

    辛辰抬起的手自然而然换了方向,指向她的桌面,视线也垂落上去。

    “我想要这个。”

    “……我的草稿本?”

    “不不不,我是想要你草稿本的第一页。”

    温萌诧异地愣了愣,看过去。

    那一页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今天早上才写上去、沈梨帮她勾勒出来的艺术字体。

    两个字。

    温萌。

    她的名字。

    涂得很立体,很巨大。

    唯一的败笔是中间看不出形状,只知道很丑的抽象图形。

    ——不管怎么看,她的名字都没有收藏价值,即便它们是艺术字体。

    用“一个承诺”来换,更是不划算。

    “你真的只要这个?”

    “真的。”

    温萌低垂的眸光中浮现出一抹温柔。

    这一刻心脏变得很柔软,很柔软。

    她不由自主地浅笑,不再犹豫,将那一页取下,大大方方递给他。

    ***

    沈梨抱着热腾腾的水杯回教室,正好看见温萌将一页写满算式、普普通通的草稿纸叠好,放进文具盒第二层。

    沈梨瞅了一眼,好奇:“那是什么。”

    温萌只是绽出一个与冬日不相符的温暖笑容,眼睛中蕴着熠熠的星光。

    “没什么。”

    第16章

    那天放学回家,沈梨恰好走在了辛辰后面。

    去年和今年敷敷衍衍送他的生日礼物,还有之前作为条件从她那里换来的风铃管,都挂在了他的背包上,走路时不可避免地发出清脆声音。

    少年宫下课的时间,恰好是上班族下班的点,公交上人满为患。

    沈梨站在车厢中段,随着车辆起起伏伏,看着外面时不时颠簸的街景。这阵时间还早,但是天已经快黑了,街上大排档充斥着烟火味。

    突然感觉头发被人揪了下。

    沈梨摸了摸脑袋,回过头,看见冷战已久的辛辰同学站在身后。眼睛很明亮,似乎很开心,问她:“小甜梨,你刚才说什么?”

    沈梨微微一愣。

    这是三周以来,他们第一次做“不得不交谈”以外的交谈。

    沈梨很困惑,维持自己“你不和我说话,我就不和你说话。你和我说话,我也不乐意和你说话”的态度,严肃指正:“我什么也没说。”

    辛辰很大方。

    “不用和我客气。”

    “我没客气!”

    “真没客气?”

    “真没客气。”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

    “那我直接说了。”

    咦?

    沈梨被他绕得晕乎乎的,皱皱眉,回想刚才那段对话哪里出了问题。

    “我就是想说。”

    辛辰露出小虎牙,因为公交的颠簸而时不时晃动一下。

    “小甜梨,我给你买干脆面,你再送我一幅画,我们就和好,怎么样?以后你想扣我的表现分照样随便随便扣,是不是很划算?”

    说完一副“我这主意不错吧”的得意洋洋样子。

    而沈梨根本不能打消他的嚣张气焰。

    都说打蛇打七寸,辛辰一来就准确捏住了沈梨最在意的一件事!

    十分在意!

    他们冷战以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能随心所欲扣他表现分了!

    虽然沈梨早就已经不用靠辛辰来树立自己威信,可拿他当典型、扣他表现分、让他打扫清洁,就像吃饭喝水一般,成了习惯难以改正。

    都这样。

    如果他们是好朋友,沈梨肯定不会拿他当典型。

    如果他们是吵完架互不搭理的同学,沈梨也不好拿他当典型。显得她好像很关注他一样。

    而他俩以前那种关系——沈梨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反正那样的关系,用他来警醒其他不听话学生,最没有心理压力。

    孩子们都听从他。

    他听从她。

    沈梨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苦苦权衡利弊。

    过了很久,才板着脸点点头,还很不情愿似的。

    “那好吧。你想要我画什么?”

    “先留着吧。”

    辛辰笑出尖尖的小虎牙:“我想好再告诉你。”

    ***

    少年宫那一场争吵就像一阵邪风,吹啊吹啊,吹遍了全城所有小学。

    他们这所小小的家属学校也不例外。

    为了升学考试而过早开始厮杀竞争的小学六年级生,仿佛突然间从夹缝中找出了什么新玩具,变得浮躁不安。

    有一天傻乎乎的李一诺突然拉起前面女生脖子处的系带,蓦地松手,系带和脖子相弹,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

    李一诺满脸不解。

    “这根带子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们女生脖子后面都有这根带子?”

    女生当然不会回答他。

    她只是在周围人轰然爆发的笑声中,尖叫一声,抄起语文书,“啪”地打在李一诺脑袋上。

    声音比她刚才脖子上响亮多了。

    李一诺摸着脑袋,一脸委屈,不知道怎么惹怒了母老虎。

    没有人会给他解释。

    成长带来的身体上的变化,大家都羞于开口。就算是女孩子们凑在一起想要讨论,也只是红着脸用“那个那个”来代替。

    “你们来那个了吗?”

    “你怎么还不让你妈妈给你买那个啊?”

    “你们那个都用的什么牌子?”

    她们的谈话时常能让男生崩溃。

    男生们会好奇地打听,那个到底是哪个?

    接着,被女生翻着白眼骂,变态。

    沈梨一直觉得“茁壮成长”这个词是用来形容竹子的,不知道为什么硬要用在他们这群小孩子身上。

    现在好像觉得说得过去了——他们这群孩子,已经从竹笋进化成了小翠竹。

    春天的学校郁郁葱葱,花坛中绿油油的万年青枝繁叶茂。

    沈梨深刻认识到,世界不一样了。

    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肖玲玲就站在她身边,一边咔嚓咔嚓啃小饼干,一边和她聊天。

    “你看昨天晚上的《情深深雨蒙蒙》了吗,我都快哭死了。梦萍好可怜哦。其实我之前一点都不喜欢她,不过看了这几集,我又觉得不那么讨厌她了……”

    沈梨摇头:“我没看。”

    “那你错过昨天晚上的大戏了。”

    “我没看过《情深深雨蒙蒙》。”

    “真的?”肖玲玲像是听见了世界第一奇闻,瞪大眼睛,“那你每天都在看什么?”

    她这副遇见怪物的表情让沈梨不好意思把《飞天小女警》说出来,只能拽一个比她们更厉害的答案:“我都在看电影,昨天晚上看的是《浓情巧克力》,我特别喜欢男主角。”

    肖玲玲果然佩服了。

    她嘴巴张成一个o型,大概想要夸她厉害,不过这表情只做出来了几秒钟,随着背后几个学生跑过,她又换成了别的模样。

    “沈梨,你看见刚才那个女生没?”

    “哪个?”

    “头发很长,没扎起来那个。”

    “没看见。”

    肖玲玲眼睛中透出遗憾,咂了下嘴巴:“她是3班的劳动委员,听说她——我也是听3班的人说的,好像她喜欢辛辰,还偷偷给辛辰写了情书呢。”

    最后两句话,几乎只用气流在交流,生怕别人听见了。

    沈梨果然很吃惊。

    辛辰,她认识的那个辛辰?

    她的反应让肖玲玲兴高采烈。

    肖玲玲缓慢而深沉地对她点头。

    沈梨想了想:“那辛辰收到……了吗?”

    沈梨不好意思说情书两个字,总觉得不是她可以说的东西。

    肖玲玲摆摆手:“还没送呢。”说着又看她一眼,咳了一声,小心翼翼,“沈梨,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啊。”

    沈梨非但没有不高兴,嘴角反而还抿出了一点小坏蛋的笑意。

    她完全可以用情书这个事情去压榨辛辰,还有扣他的表现分——这周都没什么理由去扣他的分,她深觉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