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整以暇地说明合作条款。

    “小甜梨,我要的是那块黑色,带着点棕的雨花石。”

    “我知道。”

    “轮廓上是不规则的四边形,有一个角缺了一小块。”

    “我知道。”沈梨抿抿嘴角。

    辛辰压低声音。

    “上面还刻着一个梨子图形的。”

    沈梨不知道辛辰怎么会把她背包上的吊坠摸得这么透彻,但她现在来不及追究这个,她只是抬眼和他对视了很久很久。

    然后,像被戳穿的气球一样,恹恹而又骄傲地偏过脸。

    “我知道。”

    ***

    什么都知道的沈梨,有一件事不太知道。

    从开学到现在,每天下午温萌坐上公交后,她都能在公交站台遇见辛辰。

    沈梨背包上,平均每个拉链扣挂三根小吊坠。

    辛辰背包上不比她少。

    沈梨记得小学的时候,辛辰从她那里交易了几个吊坠。

    那只是一个开始。

    后来渐渐的,一些小喽啰发现了他们精神领袖的新爱好,便开始献宝似的送给辛辰新的吊坠。

    有些是买的,有些是他们自己做的——可小学生们又没钱又没手艺,他们献给辛辰的十有八九都是些让人嫌弃的、毫无价值和美感可言的废品。

    对沈梨来说算得上废品。

    也就是那些废品,至今都还带在辛辰身边。

    有一些系绳已经泛白,有一些已经氧化严重。

    辛辰都没有抛弃掉。

    这也是她不知道的事。

    她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一直被他好好保存着。

    这种行为明明一点都不像能随时卖掉队友的混世魔王。

    她想不明白。

    ***

    午饭后沈梨回去教室,郁青已经回来了,正捧着本漫画看得津津有味。

    瞧见沈梨,郁青大方地将书分一半给她。

    “要看漫画吗?”

    沈梨摇摇头,满脑子都是关于吊坠的事情。

    倒是郁青身后那位干瘦的男生,用钢笔头戳戳郁青。

    “什么漫画?”

    “伊藤润二的《漩涡》。”

    郁青说着将漫画举起展示给他看。

    扭曲阴森的图形无一不彰示着这是一本恐怖漫画。

    男生来了兴趣:“你看完给我看看。”

    “行。小心别被老师没收了。”

    闷热的中午,教室格外安静,阳光一块快倒下来,学生们几乎都趴在桌子上午休。

    沈梨在郁青一篇接一篇的翻书声中发呆打盹。

    不知道过了多久,背后终于响起别的声音。

    脚步、椅子抽动时的“吱”、还有落座声。

    沈梨揉了揉眼睛,打个哈欠。

    倪桀的情绪明显不对,引发了他同桌的关切。

    “怎么了兄弟?”

    “别说了。”倪桀的声音低哑烦躁,“李豹好像知道我们军训时宿舍的事了。”

    “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电路被改造的事。”

    说起这个,倪桀同桌错愕地“啊?”了一声,连沈梨都微微侧了下耳朵,困意一扫,小小地皱起眉。

    “那……那李豹知道是谁干的么?”

    “好像知道了。”

    “我靠,他怎么知道的?”

    倪桀没有声音,约莫是在摇头,尔后叹口气。

    “一班说李豹已经找过辛辰了。”

    他同桌咽了下口水。

    “李豹说什么没?”

    “不清楚。回头问问吧。”倪桀捏了捏手指关节,“最好别他妈让我逮住是谁说出去的。”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不过沈梨已经不想再听了。

    不会有任何灾难。她保证。

    她驱散刚才没有道理的紧张,端正坐好,开始背记《阿房宫赋》。

    ***

    男生宿舍改造电路的事果然只是小范围流传了一下,风浪不惊地过去。

    第一学月月考,沈梨如愿以偿坐上了年级第一的位置。

    万万没想到,和她竞争第一名的却不是辛辰,是陈杨帆。

    这让沈梨感到十分意外,她在红榜前伫立了好长时间,才意识到辛辰真的只考了年级33名。

    ——也许他是没适应高中生活。

    沈梨帮他找了个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借口。

    结果到了下一次考试,辛辰还是没有回到年级前3。

    沈梨只能对着红榜闷闷不乐。

    初中的时候没有分科,想要让自己考上好高中,必须把每一个学科学好。

    可高中就不一样了。

    高考不需要他们面面俱到。

    所以辛辰显然放弃了对文科的学习。

    他政史成绩一塌糊涂,连占据单科第一名的数理成绩都没能帮他力挽狂澜。

    这让沈梨很不高兴。

    就像是在万众瞩目之间,好不容易到了一决胜负的时刻,敌人却突然放弃参赛资格,将胜利拱手相让。

    她赢得并不圆满。

    半期考试完,同学们陆续穿上了毛衣,秋末冬初专属的多云天气笼罩城市,灰白色云层从头顶延伸到天边。

    早上上课前沈梨照样去水房打水,回来正好在教室外遇见温萌。

    还有陈杨帆。

    温萌似乎刚结束自己的对话。

    和她打了个招呼,又对陈杨帆抿嘴笑笑,转身离开。

    沈梨看向陈杨帆手上包装精美的盒子。

    水杯在手心里蔓延出温暖的温度,她恍然大悟:“今天是你生日?”

    “是啊。”陈杨帆点点头,“不过我好久没过过生日了。”

    看着沈梨犹豫不决的表情,陈杨帆突然促狭地笑了。

    “要送我生日礼物吗?”

    原来世界上会自己要求生日礼物的人,不止辛辰一个。

    而且这个人还是陈杨帆。

    他是陈杨帆。

    沈梨惊讶了一下,点点头:“好。”

    她答应了以后,前进两步,又问:“你想要什么?”

    沈梨虽然做出一副大方诚恳的模样,但实际上是根本懒得花心思去琢磨要送他些什么。

    太明显了。

    陈杨帆忍不住轻轻笑出声:“开玩笑的,不用送我,反正我也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不行,”沈梨摇头,“既然说了要送你,那就必须送。”

    “什么都行?”

    “我尽量。”

    他俩肩并肩走进教室。

    郁青正坐在座位上,面朝后方催促倪桀:“你抄快点,冯婉要把练习册抱走了。”

    然而倪桀的笔尖却突然不动了,和刚才的笔走龙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到底还抄不抄?”郁青抬起脸提醒他,却见倪桀望着黑板的方向微微走神。

    郁青顺着他转过头,正好看见沈梨和陈杨帆从讲台上经过。

    沈梨一如既往地没表情,抱着杯子的样子,像是屋顶打盹的猫。

    陈杨帆倒是笑容亲切,说话时时不时微微侧过脸。

    两个都是安静正直的好学生——看起来挺配。

    其实陈杨帆觉得有礼物没礼物都无所谓,他也并不期待收到任何礼物。

    不过沈梨那副明明懒得动,又迫于承诺不得不动的样子让他觉得很有趣,于是陈杨帆提了个最低级的要求。

    “你背包上不是有些小装饰吗?从你那堆装饰里面随便挑一个给我吧。”

    沈梨微微一愣。

    这个要求实在是过于朴素,朴素到让她觉得不太能拿得出手。

    生日就该有生日的样子才对。

    沈梨想了想:“不然我明天给你一个新的吧,送你旧的,太不像话了。”

    “不用,”陈杨帆的笑容很浅,眉目柔和,“随便给我一个就行,再说了,突然找你要生日礼物,我不是更不像话?”

    要是全世界都能像陈杨帆这样无欲无求——尤其是一班某位学生,那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沈梨心情复杂地答应下来,并且说到做到,说做就做。

    她回去座位,第一件事是拿起背包。

    背后的倪桀将钢笔扣在桌上,挑挑眉。

    “沈梨,你做什么呢?”

    沈梨没理他,只是在那堆叮叮当当响的小玩意儿中仔细挑选。

    东西挺多,她一块块拿起放下。

    这样过了几秒钟,突然轮到其中一块,她愣了愣。

    刻着丑丑的梨子图案的雨花石。

    ——已经过了快两个月,她还没有拿给辛辰。

    其实最近也没怎么遇见他。

    高一的竞赛生要学的新内容很多,好像都挺忙,陈杨帆同样如此,总是莫名消失几节课,再莫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