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吟吟道:“晴儿、阳儿,快快打扮打扮,同为父去驿馆,快快!”

    慕阳不明所以,还是跟着慕晴一道去了。

    出了门才越觉得不对,一向抠门至极从不在女儿身上多花一分钱的慕岩竟租了个轿子送她们,慕阳还可以安然处之,慕晴却忍不住问:“父亲,这到底是去哪?”

    慕岩却是眯起眼一笑:“你们七夕日可在青澜江边放过纸灯?”

    慕晴点头。

    慕岩抚掌大笑:“那就对了,小侯爷说了,七夕日但凡在青澜江边放过纸灯的女子都要去见他。哈哈,这定是小侯爷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到时候若是能攀上小侯爷,做个妾室,那真是荣华富贵享之不……”

    原本一直望着轿外的慕阳忽然开口:“小侯爷,哪个小侯爷?”

    “还能是哪个?自然是南安侯小侯爷了!”

    南安侯小侯爷……

    慕阳一怔,居然是他。

    未曾想过,重生之后第一个见到的熟人居然会是季昀承。

    季昀承大她三岁,小时在帝都住了不短的日子,勉强也算是她的半个青梅竹马,但奈何两人实在不对盘。

    从小她就被父皇母后宠得无法无天,她是御封的和政长公主,太子又是她的亲弟弟,自然骄纵跋扈不可一世,而季昀承作为南安侯的独子,身份尊贵,又在封地里作威作福多年,同样是傲慢矜贵,目中无人。

    两人初遇就因谁先让道之事而结下梁子,此后更是相看两相厌,表面上虽然维持和善,私下里见了都像是看不到对方,难得说话也都是高高仰着下巴。

    现在想来实在可笑的很。

    当然,最重要的是,季昀承曾经是她的未婚夫君。

    不过,现在她早不是玄慕阳,这些自然也没了任何意义。

    轿子停在驿馆前,慕阳跟着慕晴下了轿,就看见驿馆大堂里已经站满了无数姑娘小姐,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钗环步摇随着女子们的走动发出泠泠声响,一时间内,大堂里充满着一股浓郁的脂粉气息。

    刚刚迈进,就听“梆梆”两声,一个侍从模样的人手提铜锣高声道:“下一家。”

    接着便见两个少女满脸悻悻的走了出来,队列最前的一个少女则咬着下唇,羞红着脸,手提裙摆款款走进。

    这一幕让慕阳不由自主想起母后选秀女时的模样。

    禁不住,慕阳勾起唇,半讥半嘲,当初没嫁给季昀承果真是正确的,虽然这是他自己的封地,别人无从指摘,可是……如果她没记错,季昀承今年也不过十四罢……

    队列行的很快,接连又有十数个少女满带失望的离开驿馆。

    不过多时,就快排到慕阳与慕晴。

    慕岩跟在一旁,显得有些忐忑,搓着手吩咐两人:“晴儿、阳儿,你们记着,进去以后小侯爷说什么你们都应下来,务必展露最好的一面给他!还有,看到小侯爷千万不要露出什么丢人的模样!”

    慕晴点头,慕阳不置可否。

    季昀承那张脸对她来说实在没有什么惊喜可言。

    终于,听见“下一家”后,慕晴绞着手中帕子,忐忑拉起慕阳的手,颤声道:“阿阳,你怎么,都不觉得紧张或者担心么?”

    慕阳把慕晴的手拿下,有些无奈道:“小侯爷也不过是个人而已,你不用这样。”

    紧张自不会有,担心倒也没,慕阳慕晴虽然称得上中人之姿,可是季昀承也算是见惯了美人,不会看得上她们的。

    推门进去,慕阳才发现自己可能弄错了季昀承的意图。

    一袭深紫近黑的金丝暗纹华服逶迤于榻上,季昀承半垂着头,依旧是熟悉的容颜,几络发丝流泻至手肘,修长手指中握着一个小巧的纸灯,纸灯看起来很寻常,只是略有些蜷缩,想来是泡过水的。

    她们进来,季昀承根本连头都没抬,已有侍从送来了两幅纸笔。

    “请两位小姐在纸上写这么一行字。”

    慕阳看了一眼要写的那行字,心中一个咯噔。

    她……几乎都快忘了七夕那日丢下的纸灯……

    纸灯里只有一段话:七月二十三日,瘟疫自都北郡车玉城起,沿青澜江而下,历时五月。

    在慕阳怔愣之时,慕晴已经提笔开始写了。

    这一行字在此时别人看来不过是一段简单的消息传递,自然不会多想。

    但是……那行字却是她在瘟疫发生之前写的。

    “阿阳,你怎么还不写……”慕晴凑在她耳边低声道。

    慕阳轻轻点头表示知道,而后握住笔,蘸了蘸墨,捋袖悬腕,却不知如何下笔。

    4 第三章

    眼见慕晴已经快写完了,慕阳低垂下眼帘,右手按了按鼻梁,十分自然的将笔换到了左手,而后握紧腕,快速写下。

    纸张被呈到了季昀承的面前。

    季昀承先看过慕晴的,随手扔开,再是慕阳的。

    只扫了一眼纸上龙飞凤舞的笔迹,季昀承便半坐起身,语调淡淡问:“你惯用左手?”

    听见季昀承的声音,慕阳下意识想反驳,刚一抬眸,便看见季昀承脸上不再是以往的争锋相对,反而透着一股轻蔑的漫不经心,习惯性的冲动被瞬间压制。

    慕阳规矩的行了一个礼,细声道:“小女子右手手腕昨日绣花时不慎扭到,故而用的是左手。”

    诧异的看了一眼慕阳,慕晴抿了抿唇,到底什么也没说。

    季昀承的视线扫过慕晴再滑至慕阳身上,浅灰色的眸中一丝了然一闪而逝,捏了捏纸灯,他扬起一侧唇角,白玉般的手指指着慕阳,道:“你留下,等手好了,再给我写一次。”

    十四岁的年纪,季昀承的声音尚称不上低沉,甚至有些略显稚嫩的清亮,但没人觉得这只是个小孩子的玩笑。

    很快有侍从弓腰到慕阳身前,恭敬但又不容拒绝地说了一句:“小姐,请跟我来。”

    慕阳未曾料到季昀承竟然这么谨慎,但也知道,若再推脱,必然会让他觉得更加怀疑,便面上露出受宠若惊笑容的随侍从走了去。

    “阿阳!”慕晴忍不住出声。

    慕阳回眸,轻轻笑道:“长姐,不用担心。”

    在驿馆侧厢房坐了一会,又有一个月白百褶裙的少女走了进来,比起慕阳,她显然要兴奋的多,侍从一走便高挑起眉,眉梢眼角是止不住的喜色。

    见到慕阳,少女忙问:“你也是被小侯爷选中的?”

    慕阳点了点头。

    少女接着问:“你也是写那个字被小侯爷看上的?”

    慕阳仍旧点头。

    发觉慕阳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少女也不愿自讨没趣,便寻了一处坐着等待。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接连有三个少女进来,见先头两人各坐着也不敢多话,找了个位置坐下,安静等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外头拥闹的喧嚣声才渐渐散去。

    接着“咯吱”一声,厢房的门应声被推了开,当先是开门的侍从,随后才是勾了半抹笑容的季昀承。

    他将手里的纸灯放在桌案上,斜靠于榻,未曾抬头便直接问。

    “这纸灯是谁的?”

    季昀承此话一出,那个月白百褶裙的少女便争着说:“是我,是我的!”

    另外三个本还有些矜持的少女见状,也忍不住嚷嚷:“小侯爷,我瞧着那纸灯也像是我的。”

    几人争执之下,唯独慕阳立在一侧,不言不语。

    季昀承轻笑了一声,补充道:“若被我查出谁说了假话,我恐怕是不会怜香惜玉的。”

    他说的轻飘飘,几名少女却都是一凛。

    “来人,把纸灯给她们传看一下。”

    轻薄通透的纸面被细竹签撑起,随风发出沙沙声响,当中是一个小小圆圆的空洞,用来盛放蜡烛,再边上有一个小巧的纸笺,黑墨被水晕开浅浅字迹。

    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除却看到纸笺上的话一愣,少女们多少都有些失望。

    慕阳自然认出这纸灯就是慕晴当日做送给她的,甚至纸面一处还因为慕晴的手指被竹签扎到,而滴上两点细小的玫红血点。

    待人都看完,季昀承又问了一遍。

    此番却没人敢再开口。

    “既然如此,就都离开罢。”

    挥了挥手,季昀承正待赶人,那个月白百褶裙的少女忽然跪在季昀承面前,秀美的脸上满是哀求,眼中泪珠泫然欲滴:“小侯爷,民女斗胆,恳请小侯爷收了民女吧,民女定当竭尽全力侍奉小侯爷,为奴为婢都在所不惜。”

    “哦?”季昀承挑了挑眉,问道,“为何?跟着我很好么?”

    少女双手捧在额前,深深跪倒:“家父嗜赌成性,若是此次小侯爷不收了民女,只怕下个月父亲就要将我卖到青楼去。”

    季昀承笑了笑,似乎觉得很有趣:“若是如此,那你留下罢。”

    少女抬起头,满脸的欣喜。

    其余少女虽不甘,但自问实在做不到这个程度,只有叹气。

    慕阳却是松了口气,回转身,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季昀承的声音:“你先别走,对,那个绿衣服的,站住。”

    四下一看,身着绿衣的竟然只有自己一个。

    慕阳深吸一口气,换上温婉笑容,转身半屈膝:“不知小侯爷小女子还有何事?”

    “你过来。”季昀承以手支腮,手指微勾。

    慕阳压下心中十分想教训对方的冲动,依言缓缓走近。

    季昀承却等得不耐,慕阳刚一靠近,他就扯了慕阳的袖子将她直直拉到自己身边。

    被扯的反应不及,差点撞在季昀承身上,用手掌撑在榻边才堪堪稳住身子。

    季昀承像是丝毫未觉,凑在她耳边呼吸可闻处道:“你是唯一一个留意到纸面一角残留有血迹的人,那纸灯是你的罢。”

    慕阳没料到季昀承十四岁就如此难缠。

    看见纸面残留血迹又如何,难道非要纸灯的主人才可能发现,但现在解释无非是欲盖弥彰,更何况——季昀承已经怀疑她了,一味的否认遮盖倒不如坦然说出。

    慕阳站直了身,低垂眉目,掩盖中眸中的锐利,道:“小侯爷观察细致,的确如您所言。”

    季昀承终于笑开。

    南安侯同王妃均是相貌不俗,季昀承自然也不差,方才还显得疏离冷漠的容颜在这一笑之下犹如寒冰乍破,万树梨花开,另几个少女都看得呆怔忘了离去。

    慕阳在心中叹了口气,在她看来这笑容实在不怎么悦目,在她与季昀承短暂争锋相对的日子里,她也曾见过几次季昀承的笑容,但凡露出如此笑容,代表的无外乎……季昀承的奸计得逞。

    敛了敛笑,季昀承再次挥手让其余人退下。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清浅呼吸声。

    “你叫什么名字?”

    慕阳顿了顿,方道:“小女子姓慕,单名一个阳。”

    “慕阳……”念了念这个名字,季昀承不自觉的皱起眉,“你怎么叫这个名字?”

    “这名字是家父所取……”

    季昀承打断她,显然对此毫无兴趣:“写纸灯的时候你知道会有瘟疫蔓延?”

    慕阳点头道:“是。”

    季昀承似笑非笑道:“那么这瘟疫是由你引起的?你知不知道,光是这纸灯上的讯息就够官府将你捉拿归案了。”

    毫不停顿,慕阳将准备好的说辞说出:“瘟疫的源头在百里外的车玉城,小女子即便想也做不到。至于纸灯上的讯息,是我梦到的……小侯爷信也罢不信也罢,事实如此。”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那恍然而逝的二十多年又怎么不像一场梦?

    至今想来,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她甚至分辨不出,究竟那个高贵的慕阳公主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一直只是她的臆念,那些记忆在见到季昀承后逐渐变得清晰。

    她方才特地留意过季昀承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