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癌晚期,运气很不好, 确诊后三个月, 癌细胞就已经扩散到了全身。

    等他收到消息后回国, 大概也只能见上最后几面。

    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与不堪。

    但他只能在一旁干站着,什么也做不了。

    正如他此时在病床前看着奶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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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陈星茗没来考试。

    李琦璿呆呆地望着前面空出的座位,心里也变得空空的。

    昨天她望着少年清冷孤寂的背影在视线中越来越远, 最后了无痕迹,莫名觉得心慌,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妄想, 觉得他这一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似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工藤新一在游乐园对毛利兰说着明天见,然后却一去不复返一样。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大概能猜到他应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只是像他们这样的年纪,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故才会让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家庭破裂还是……亲人离世?

    她越想越心悸,最后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别再想下去。

    不管是哪一样,陈星茗现在都应该很难过很受伤, 她光是换位思考了一下就觉得难受,更何况是当事者本人。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或许在这个时候,她只能默默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不去打扰他。

    临近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的时候,天色骤然转阴了,层层叠叠的乌云滚动着,几道闪电伴随着阵阵雷声划破天际,不出片刻的功夫,大雨就倾盆而下。

    幸好蓉城本就经常下雨,李琦璿习惯性地带了雨伞,否则也免不了被淋成落汤鸡的下场。

    放学后,她一个人上了公交车,熟练地刷了学生卡。

    正值下班高峰期,车厢内塞满了乌泱泱的人,车里的地面也早就变成了湿漉漉的样子,骤雨的潮气混着一股铁腥味,溢满整个车厢。

    李琦璿挤在人堆里,一手拎着湿漉漉的雨伞,一手吊着扶手,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

    雨势越来越大,敲击着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只能隐约看到窗外的街景。

    等行到了家附近的南河,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上桥面,窗外的雨帘忽然又变得稀疏了一些,她的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了起来。

    烟雾朦胧间,她恍惚看到桥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桥上的路人都撑着伞,行色匆匆,只有他一个人是站在雨幕之中,背靠着桥栏,头上还带着显眼的红色耳机,身上宽大的校服已经湿成一片。

    很快,公交车就将这一幕甩到了身后,李琦璿还没来得及看到更多。

    尽管只是一晃而过,但她坚信自己没有看错。

    心倏然变得沉甸甸的,在车站下车之后,她义无反顾地抛弃了回家的想法,而是转身回头,一路小跑着朝桥上奔去。

    果然在迷离的雨幕之中,她在桥上寻到了那个少年。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浑身清冷又萧索,毫无烟火气。

    李琦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呼出一口气,用比平时略高的音量叫出了他的名字:“陈星茗!”

    少年闻声抬头,眼皮轻轻掀了掀,睫毛沾着水汽,瞳仁中带着汹涌的晦暗。

    李琦璿也被那海潮般的情绪卷了进去,有些怔然地望着他,一瞬间忘记了自己过来的目的。

    密布的乌云中划过一道闪电,雨点蓦地重新变得汹涌,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李琦璿猛然回神,懊恼自己刚才的不知所措。

    她焦急地迈步过去,伸着手将雨伞高举过他的头顶,声音有些哽咽地问道:“你……没带伞吗?”

    “不用你管。”

    李琦璿愣在原地。

    雨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她的耳边只余下少年这句冰冷又无情的话。

    陈星茗垂下眼,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我不需要你管。”

    李琦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伞柄。

    滂沱的大雨落下,狠狠地打在她的心上,冰凉成一片。

    “你是认真的?”她嗓音有些发颤。

    陈星茗依旧沉默着,没有看她。

    良久过去,李琦璿咬了咬牙,终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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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星茗突然觉得很累。

    每天他都要在别人面前撑着一张笑脸,认真读书保持着优异的成绩。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他讨厌社交,只有跟少部分人交往才觉得自在,他的脾气其实一点儿都不好,却还要在别人面前保持温和的性格。

    他每天都在伪装成别人喜欢看到的样子。

    可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那么努力,还是将生活搞得一团糟。

    他真的好累。

    他突然不想伪装了,就想任性一次,暴露自己的本性。

    下起大雨了,本来应该打伞的,他这回就偏不想打伞,任由自己在大雨中痛痛快快地淋一场。

    还有其他很多事情,离经叛道的事情,他现在都想通通做一回。

    天幕暗沉,鳞次栉比的高楼依次亮起灯火,混在朦胧的雨帘之中,明明灭灭。

    不知为何,这让他莫名想起,小时候父母每次吵完架,父亲都会一个人靠在阳台的围栏,叼起一根烟,猩红的光冒出来,升起一丝飘渺的薄雾。

    不知道他后来患上的肺癌是不是跟抽烟有关系。

    他抬手,动作散漫地学着父亲当时的模样比了比。

    奶奶脑子糊涂的时候,也会经常把他当做父亲,再三叮咛他不能抽烟。

    现在这些烦人的叮嘱也消失了。

    没人管着他了。

    他现在倒是突然很想去买根烟来抽抽,试试到底是什么感觉。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动身,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少女就打断了他的计划。

    他有些诧异。

    但心中随着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苦闷。

    他不想被她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可是他又不敢永远拿自己讨人喜欢的那一面出现在她的眼前。

    正是因为他很喜欢这个人,所以才不想一直这样下去,他怕她知道他的不堪之后,会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

    他已经不想再经历任何悲剧,他已经要崩溃了。

    如果得到之后就要失去,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得到,这样他心里还好受些。

    于是他思考了半晌,硬着头皮说了一句伤人的话,就想把她赶走,最好这样之后,她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当她颤着声音问他:“你是认真的?”

    这个时候,他的指甲已经用力到要陷入掌心。

    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冲动,保持了沉默。

    结果终于如他所料,她转身离开了。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他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解脱。

    他慢腾腾地拿下头上的耳机,然后直起身子,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脑中思索待会儿买烟的时候要不要先把校服脱下来。

    可还没走几步,他就看到不远处,少女正撑着伞,站在雨幕之中,正红着眼眶凝视着自己。

    她身姿纤瘦,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宽大,但现在她拦在路中,却好像一座巨山一样彻底挡住了他的脚步。

    他茫然地停了下来,思绪彻底混乱成一片,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朝他快步走来,不由分说地捉住他的手。

    “跟我走。”她板着脸对他说道。

    跟他当初非要拉着她去医务室一样,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她的手心微凉,软软的,他稍微一用力,就能轻易挣脱,可他现在仿佛跟那只被她握住的手失去了联系,动弹不得。

    他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笑自己。

    拉扯了片刻,他终于重新硬起心肠,双唇开阖,想要故技重施,没想到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

    “闭嘴!你现在不许说话。”

    她拔高了声量,吼了他一句,虽然声音还是带了平时的软绵,减弱了她的气势。

    他还是被她这句话震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微凉的小手紧紧地拽着他不放,看来这次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瞪着眼又放出一句狠话:“不走是吧?咱们两个就耗着呗。”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她顿了顿,语气无比平静地说道:“我也陪你一起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