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手无回。”

    王导半闭着眼懒洋洋道,终究是少年,所以不想妥协。

    “知错能改。”司马睿嬉皮笑脸,趁他不注意手赶忙收回,棋子藏入袖中。

    “不行。”

    毫无退让,那人也较起真来,从青瓷棋罐里拈起一枚重新放回原位。

    “喂喂,我可是主子,你就不能让让我?”

    冷不防又抓起来丢回罐里。

    “为人君者当有君威,若言而无信,又如何令天下人敬重。”

    又放回原位。

    这人有时真比一头牛还固执,司马睿弯下眉眼,可怜兮兮地瞅着他。

    “我大病初愈,又精神不济,你忍心欺负一个病弱的人吗?”

    这人……王导忍住抚额翻眼的冲动,“刚刚病愈就应该好好休息,而不是跑出来吹风。”

    嘴上说着,手终究没有再动。

    悔棋成功。

    司马睿偷偷扬起一抹奸计得逞的笑容。

    茂宏这个人啊,就是吃软不吃硬。

    ……

    啜了口茶,一子定音,再次将那人围得无路可走,丝毫不留自己主君的面子。

    有些自得地抬首,却只看见一头乌发泻在棋盘边上,身子规律地微微起伏着。

    “睿……”王导简直无力,嚷着要下棋的人反而在没下完就睡死了。

    叹了口气,眼神不觉柔和下来,解下外衣,轻轻披在那人身上。

    然后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他。

    风吹来,落了满地的桂花香。

    也拂起少年,一颗微微悸动的心。

    ……

    那样安逸的时光便在十数载间流过了。

    年轻的心总渴望着建一番功业,足以让自己青史留名,却很少去思及结果与代价。

    而这样的机会来了。

    永嘉远年,西晋政权昏聩无能,已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敏锐的人早已从这不寻常的空气中嗅出一点动乱的因子然而上位者,依旧是歌舞升平,不知年月地醉卧在美人膝怀里。

    “茂宏,这几天上元灯节有花灯看,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三十一岁的司马睿褪却了少年时的青稚,脸色还是苍白着的,眉目疏朗清俊,举手投足皆带了份淡定从容的闲雅,然而那笑容,却一如少年时真挚,尤其是在面对王导时。

    王导颔首,此时他也已不是当年那个目高一切的少年了,岁月的历练让他更为成熟,走在京城,亦是惹人注目,器朗神俊的美男子。

    街上的花灯十分绚丽,在那点点璀璨的灯火之中,不变的是百姓安居乐业的冀望。

    虽然是夜晚,两人也很出众,不时有年轻女子投以热烈或羞怯的爱慕神色,更有甚者,是跑上前将手中花灯相赠。

    王导觉得有些烦,索性拉了司马睿便往偏僻处疾走,一直到河边才停下来。

    他突然想起司马睿的身份,也想起他的身体,慌忙转过头,只见那人死死按住胸口,呼吸急促,黑夜中的脸色似有些青白,却还是浅浅笑着,温良如玉,没有一丝恼怒或怨怼。

    “茂宏,许久没见你这样真情流露了。”

    王导微窘,便想放开他的手,却顿时移不开视线。

    幽暗的河面上一闪一闪,都是人们在油纸折成的莲花上点的烛光,缓缓漂着,穿过小桥,流向不知名的彼岸。

    司马睿正专注地看着,忽而抬首望向天际,微弱而摇曳的灯火映在他面上,蓦地有了种玉般的光彩,还有那修长白皙的颈子,优雅地一直延伸至衣领下……

    王导有些口干舌燥,强迫自己困难地撇过头,司马叹息般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乱象已至,可叹百姓们不知如何是好。”

    “为何不担心你自己?”

    “我?”司马睿失笑,朝他眨眼,那表情唤起了王导曾经熟悉的记忆。“我有你这个卧龙先生,又有什么好怕的?”

    横了他一眼,心底却忍不住飞扬起来,两人仿佛又回到年少时光。

    “现在殿下可以向圣上请命,移镇建邺城。”

    “建邺?”司马睿有些诧异,然而也只是略略沉吟便点头。“好,我明天就上表。”

    “殿下不问为什么?”诧异的轮到王导了。

    “茂宏,你是我今生唯一的挚友,若连你都不信任,我还能去信任谁呢?”司马真诚无害的笑容,让他突然有些喉头发烫。

    没有说出口的话,是自己也曾再三权衡着是否要离开他另觅良枝。

    生平第一次悔恨的情绪在心中滋生蔓延。

    司马静静地笑望着他,温和而宽容,仿佛一切都明白,却又什么都不说。

    他终究没有放开他的手,这便足够了。

    那一夜的水灯,似乎漂了很久,恍若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