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就在1542年12月14日,玛丽王后听闻,她的丈夫,詹姆士·斯图亚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医师怀疑是伤寒,陛下没能挺过高热。”前来传讯的林斯顿勋爵,遗憾的低垂着头。

    此刻,出生才六天的玛丽,正费力睁眼。她全身受着束缚——其实即使没有被抱得紧紧,她也力气不足、难以动弹。婴儿眼中,所见不过是黑白灰模糊一片;耳朵却还是准确捕捉到室内、林斯顿勋爵那沉痛却庄重的宣言:“所以,勋爵们决定,由我负责赶来通知您,将择日为新国君加冕。”

    玛丽简直是骤然惊醒。尚未见面,她的便宜爹就这么死掉了?还有,作为“独生女”的她,马上要升职了?

    ——没错,这对国王夫妇的合法后代,迄今为止,唯有她这么个女儿。

    新寡妇、苏格兰王太后玛丽啜泣片刻,虚弱的扶着椅子站起来,划了个十字。她俯视着单膝跪着的勋爵,喃喃道:“请帮助我和新君。我们,非常需要你们。”

    作为一个婴儿,即使喂得饱穿得暖,受生长发育的限制,嗜睡者玛丽的脑子里也常常混沌着。

    “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将去往何处”这三大人类哲学命题,尽管她一直在竭力思索,还是花了足足几个月,才理清头绪。

    她现在的官方身份,是上任苏格兰国王唯一婚生后代——她的父亲詹姆士五世尽管有不少私生儿子,但头次正式结婚并没留下孩子;他和第二任妻子、玛丽·德·吉斯倒生过俩儿子,但都在摇篮中就早早逝去。鉴于斯图亚特王室有“名分”的近支男性,已全部死绝;重男轻女的苏格兰贵族们,也不得不承认:玛丽是毋庸置疑的苏格兰新任女王。

    但婴身女王外壳下,她拥有的,却是个来自于五百年后、并不年轻的灵魂。

    这个灵魂曾读过不少历史沧桑,却没经历过太多生活磨难。而作为一个信息化社会的资深阿宅,明白自己穿越的那刻,她竟还有种“终于轮到我了”的释然。

    至于她的未来,还裹于襁褓时,已有许多人,迫不及待要为她做决定。

    1543年6月,女婴玛丽刚刚学会坐,时任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就急吼吼的要与她缔结婚约。

    这个娶了六任老婆的蓝胡子国君,是给他的甜蜜心肝·宝贝疙瘩·独生儿子·王储爱德华求婚的。

    作为邻居,英格兰与苏格兰相爱(王室通婚)相杀(举国战争)已经很多年。当然,主要是英格兰单方面蹂(那个啥)躏苏格兰。后世所知的联合王国,当前,英格兰已彻底征服威尔士,亦拿下了爱尔兰王冠,就差苏格兰这个刺头了。

    对于一贯把国家当私产的欧洲王室来说,若要吞并他国,“联姻”和“继承”,比武力征服更主流,更划算,更便捷。

    1543年7月1日,英格兰与苏格兰签订《格林威治条约》,兹决定,让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与英格兰王太子爱德华·都铎于1552年结婚;未来,他们生下的继承人,将成为两国共主。

    尽管英格兰人史上不止一次把公主嫁去苏格兰王室,双方的敌对,却不曾因为亲戚关系而结束。这一次,亨利八世渴望彻底的和解,就如他的父亲亨利七世,以婚姻终结了玫瑰战争一般。

    简直是崇高的理想,解决纷争的良方。

    玛丽王太后固然不反对这种一劳永逸的办法。但是,这位法兰西吉斯家族的长女,以寡妇之身再嫁于詹姆士五世,可不是什么傻白甜。聪明敏锐如她,轻易就发现,这桩婚约中,充满着危险的陷阱。

    亨利八世不仅要求,立即把未来儿媳带去伦敦抚养;还定下条款:如果女王不幸夭折,她的全部权力以及王国财产,都将归于英格兰君主。

    换一个国王,玛丽王太后可能会相信所谓“君主的高贵与正直”。然而,亨利八世的信誉,在她那里简直坏透了——他不仅驱逐了除开没生儿子、毫无其他过错的原配;还以莫须有的通奸罪名,送自己另两任王后上了断头台。

    这位国王,过去也曾向当时孀居的她求婚;当时玛丽·德·吉斯想起他第二位妻子安妮·博林被砍头前的遗言,不无畏惧的回复他:

    “我有一个纤细的脖子。”

    总而言之,玛丽王太后认为,亨利·都铎决不忌讳下狠手,促使一个年幼的女王夭折,只为早早继承她的遗产。

    如此,绝对不能把女儿交给他。

    不过,在那之前,须得让苏格兰女王名正言顺,给她更可靠的身份保障。

    于是,正在努力学习四足兽爬行动作的玛丽,就这么被一群“忠臣”秘密带至斯特林堡。

    1543年9月9日,她套上厚重的君主礼服,被林斯顿勋爵抱进了王家小礼拜堂。

    那位勋爵小心照料着玛丽,好让深红色的天鹅绒斗篷别勒住她的脖子。绸缎、貂皮、宝石,君主的周身遍布装饰,象征地位的华贵物品一样都不能少。

    薄薄日光从玻璃窗透进来,营造着圣洁的气氛。参与者大多垂手恭立,如众星捧月环绕着圣坛。周围一片肃穆,真是非常庄重的天主教加冕仪式。

    可惜,视力尚在发育中的玛丽,在勋爵怀里颤颤巍巍,根本辨不清多少东西。

    臣下把玛丽放在王座上,摆弄着坐好,然后用手扶住她,以防女王跌下来。主教走近他们,朗声宣读着誓词。玛丽的声带还只会依依呀呀,于是,由林斯顿勋爵替她回应。然后,主教为她涂油,君主节杖也递到了玛丽手中。

    玛丽五指并拢,小手牢牢抓着那沉重的棍子。

    此刻的她,脑中迷惘在渐渐散去,真实的、对世界的把控感,仿佛充斥了这具稚嫩的肉身上。

    略微简陋,却虔诚神圣的即位仪式啊。至少此刻,那个神职人员口中、无声无息无色无形的主,确凿“选中”了她。

    玛丽突然间非常心安。尽管她还只是一个婴儿,她似乎……也能握住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作为女人,在这个蒙昧晦暗的年代,注定比男人有着更多的身不由己。但是,她幸运的生而为王,意味着她能拥有相对充分的尊严和自由——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曾经并不觉得缺乏的东西。

    主教把国剑束在女王的腰上,王冠也扣紧了头顶。接着,两位盛装打扮的勋爵凑过来,亲吻她的双颊。

    玛丽心安理得“享受”着众人的“服侍”——毕竟,不管是不是幼儿,仪式这一步,都该由臣属来完成。

    至于他们的表情,是毕恭毕敬还是不屑一顾,她其实不怎么在意。

    反正,她也看不大清。

    哦,他们现在集体跪下来,让女王俯瞰他们的头顶。宣誓效忠的声音倒是非常整齐,一瞬间,玛丽虚荣感得到了莫大满足。

    曾经的一介后世平民,现在竟会真的成为戏剧里,不,“现实世界”的女王,并接受众权贵们围圈顶礼膜拜……

    啧啧,是不是又苏又爽?

    既怪异,又有趣。玛丽忽然很想笑,甚至想模仿以前电视剧里那些皇帝般,说一句“众卿平身”。

    “啊啊,啊啊。”

    可惜,她只长出四颗牙的嘴巴不仅漏风,偶尔还淌几滴口水,无法表达她的真实意思。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