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军,同样不被允许踏上邻国土地半步。这样一来,苏格兰境内的和平,就有了极高保障。

    而作为和解的条件,尽管英格兰枢密院踌躇犹豫,伊丽莎白咬牙切齿,也不得不作出一项让步:英格兰女王明确承认,玛丽·斯图亚特,理论上亦对英格兰王位具有继承权。至于苏格兰女王能排到几号位,还有待日后慢慢商榷。

    自打伊丽莎白即位以来,她就十分忌讳谈及自己未来的接班人。都铎王朝远算不上多子多孙,按亨利八世的遗志,伊丽莎白的后继人选,该是他妹妹的外孙女、格雷姐妹俩。但伊丽莎白明确表示,不喜欢这两个血亲。而不放心女人当政的枢密院中,又有些人属意亨丁顿伯爵(此君血缘,得追溯到很遥远的爱德华三世),甚至,还有与玛丽同一个祖母(外祖母)的达恩利勋爵。

    尽管这些“继承人选”似乎都资质平庸,然而,那个“聪慧伶俐、有明君之相”的玛丽·斯图亚特,究竟是个“外国人”。伊丽莎白和臣下,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不愿去考虑。

    可如今,玛丽背后的强势法国,给了他们巨大压力。本土被战火焚烧的阴影,使得英格兰宫廷思虑再三,勉强认下了玛丽这个“都铎的后裔”。

    玛丽深知,关乎继承人,自古帝王皆多疑;如康熙,最后索性秘密立储了。史上的伊丽莎白,也是几乎到生命最后,眼见近亲死绝,才划定一个名字。现在英格兰女王开出来的,只比空头支票强一点——日后她完全可以指定玛丽之外的其他人。枢密院众臣之所以没硬扛,则打的是陛下结婚生子的主意。

    玛丽简直要偷笑:伊丽莎白的权力欲是顶尖的,决不乐意结婚分权;就这个接班人选问题,将和臣子们磨很长时间。而只要自己进入官方的继承人名单,以后的操作,就有了更多法理依据,她就离英格兰王位更近一步。

    条约签署当天,玛丽拿着文书,喜不自胜。

    苏格兰外交官迈尔维尔见状,在一旁小声提醒女王,别只顾得意,务必记得接受对方使者的吻手礼——尽管,这位代替伊丽莎白出席和谈的威廉·塞西尔,曾随萨默塞特公爵征战苏格兰,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新教徒。

    玛丽当然不会错过表现自己风度的机会。她亲切温和的招呼塞西尔,内里不免贪心的想,要能把伊丽莎白的最佳助理、首席国务大臣收至麾下,就好了——他可是都铎王朝“黄金年代”的缔造者之一呢。

    不过,要拉拢这位表情沉郁的塞西尔勋爵决非易事。玛丽听说,他信仰坚定,对天主教的繁冗礼仪很不感冒,还忧虑女人执政、一心期盼给自家主子找个丈夫来帮忙。最麻烦的,他是个坚定的爱国主义者,最提防外国干预英格兰……

    送走各位来使,回想塞西尔这些日的防备眼神,玛丽有点不爽。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挖人墙角,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整个谈判接触过程中,她已尽可能展现自己治国理念——世俗至上、政教分离、宽容不走极端。如果塞西尔真的坚信“以国为重”,至少,该在这点上认同她。

    至于“异国女王”这种双重不利身份,她永远无法更改。

    所以,能否争取到他……还是随缘吧。

    当然,玛丽依然很乐意离间这对君臣,反正他们本就有些不快。譬如,她打听到那个号称不婚的伊丽莎白,在派出塞西尔和谈的同时,在后方正与宠臣罗伯特·达德利亲密出游,且赐其各种特权,无形中削弱了塞西尔在宫中的势力;又譬如,她耳闻,因为《爱丁堡条约》没能为英格兰夺回加莱,伊丽莎白对塞西尔很是失望。

    其实玛丽并不谙习离间计谋,所以只私下遣人去渲染一二。表面上,她保持克制,时不时夸奖塞西尔与女主子彼此信赖,达德利对伊丽莎白十分贴心……言辞恳切,大义凛然。

    虽是最粗浅的手段,但希望起到点效果,稍稍激发英格兰宫廷的内部矛盾;多多少少,削弱另一位女王的实力。

    毕竟,她和伊丽莎白“相处”再怎么和谐,甚至成为了她的继承人“之一”,实际上,她俩还是彼此防备的对手。

    她俩间的微妙状态,不会轻易改变。

    说到底,在她们中任何一个消失前,玛丽和伊丽莎白,分别是有着自己立场、相邻独立“敌对”两国的君主。

    小了近十岁的玛丽,看似年轻,日后却未必能活过伊丽莎白,“顺其自然”继承英格兰的王位——史上,那个酷爱铅粉等重金属化妆品的女王,特别能熬;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只差几个月就能过上七十大寿。

    而且,这个时空的英格兰女王,未必真会坚持终身不婚。一旦她生下孩子,玛丽可能就真没机会继位了。

    “亲爱的姐妹”默默针对自己……理论上玛丽真不怪她。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酣睡!伊丽莎白或许不一定要颠覆苏格兰政权,可两国挤在同一个岛上,宗教信仰上存在差异,难免引起各种争端。况且,伊丽莎白不可能坐视苏格兰壮大。就在此次《爱丁堡条约》签订前,玛丽已打探到,英格兰女王的密使,确实和斯图亚特的劲敌、道格拉斯以及汉密尔顿领主皆有会面。

    想想她麾下的几大得力干将,塞西尔,沃尔辛厄姆等……若一直跟那个“阴险”的女王做邻居,真的太危险。

    可要颠覆隔壁的政权,着实不是件易事。

    史上的斯图亚特女王,分明为此丢了脑袋,自己又该怎么做才好?

    又一个深夜。睡不着的玛丽爬起来,盯着闪动的烛光,分析当今形势,在脑内罗列对付伊丽莎白的利器。

    咳咳,果然是夜猫子级别的“现代灵魂”,越到三更半夜,越觉思如泉涌。眼下,她又燃起了野心家的亢奋火焰,更是精神抖擞。

    以前她曾做过计划……如今,干脆根据现状和自己的“记忆”,制个表,排上一二三四五吧。

    ——虽然得用暗号,不能让其他人看懂就是了。

    第一条,伊丽莎白的父亲亨利八世,曾宣布他与安妮·博林的婚姻无效。私生女又是新教徒的伊丽莎白,其继位的合法性,很容易遭到罗马教皇的质疑。不过,目前诸国已承认她的地位合法,君主们迅速出尔反尔,会有损权威;更遑论,伊丽莎白还认可了玛丽的继承权。

    所以这一条,要叉掉。

    第二条,若伊丽莎白打压天主教太厉害,英格兰境内爆发旧教徒起义,拥护自己上位,也许可行。史上的玛丽女王,也一度成为英格兰旧教徒的暴动招牌……

    不过,塞西尔协管下的英格兰,总体比较稳定。除非真正暗杀伊丽莎白成功,否则,这些打闹,动摇不了都铎王室的根基。

    第三条,女人的名声比男人脆弱,也更容易因为御下不公而遭反对。真正的玛丽·斯图亚特,就因涉嫌暗杀第二任丈夫达恩利,而被苏格兰众勋爵联合反叛乃至罢黜。伊丽莎白钟情的罗伯特达德利亦是有妇之夫。达德利的妻子虽然当前健在,但不久后,大约会因为“意外”去世——借此给女王泼脏水的,一直大有人在。而她偏倚达德利,也容易造成派系争斗。若有心利用,或许可以下克上,撼动伊丽莎白的统治。

    第四条,英格兰因为贸易、宗教信仰等方面的因素,和西班牙的关系,将会越来越紧张。腓力二世的无敌舰队,史上就屡屡“造访”英格兰。如果挑拨得当,除了法兰西,玛丽或许还可以借着西班牙的势力,以继承人或者摄政王的身份,将来的某天,提前夺取伊丽莎白的实权?

    玛丽思来想去,抛去第一条,后三条方案,都具备一定可行性。最好是,她能秘密策划,打隔壁个措手不及。

    只是,时间不容拖延,她需要尽早布局。伊丽莎白有塞西尔的辅佐,一直又比较懂得利用议会来施政,在位越久,统治只会越稳固,越不易失去民心、以及她身后利益集团的支持。

    而在对付英格兰的同时,玛丽必须保证自家稳定,兵源精练,后勤富足……才能让此寡民小国,成为图谋不列颠的坚实后盾。

    所谓打铁还需自身硬是也。

    自《爱丁堡条约》签订后,法国军队便按照规定,逐渐撤离了苏格兰。

    蒙哥马利伯爵却没有离开。他和大部分同胞告别,而后以大使的身份,留在了斯图亚特宫廷,和另几位倾慕女王、爱搞文艺的老乡作伴。

    而博斯维尔,顺理成章当上了王国统帅——仿若在那些刚吃了胡萝卜的勋爵眼前,摆上了一根粗壮的鞭子。

    玛丽还想彻底剪除权贵们的私兵,杜绝任何后院起火的风险。但她深知,单纯颁布法令,效果很可能不理想——谁会轻易放弃手上的武器呢。

    想想中国史,西汉一朝,多亏景帝削藩一战打赢了,武帝才有机会实施推恩令【注一】以确保强干弱枝。所以,玛丽暂且只能培养精锐,用日益壮大的直属军团,震慑压制那些常常躁动的爵爷们。

    因为还没有过实战,玛丽和博斯维尔讨论的“先进体制”,暂未有显著成果。不过,自从对本地冶金业一番精准投资,又下了几个军工订单,近卫们的士气先涨几分。

    玛丽偶尔还盼望,若是那二十来个勋爵有“军备竞赛”的意识,她能借机拖垮几个,就好了——作为法兰西太子妃,她从夫家搞来的经济和技术援助,肯定是最充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