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瞄了侍女一眼。惦记女主子对环境要求较高,比顿算是长进了。这时,她听里维斯顿道:

    “唔,观众都是男女混坐,不要紧么?”

    “呃……”彭布罗克夫人此前不很关心这种问题,这会子竟有些语塞。还是伶俐的赛顿接话。“在伦敦,这类公共场合都有巡警协理,应该不会有任何风化问题。”

    玛丽嘴唇一弯。“嗯,警务大臣的工作总是非常完美。这样,下一次,也可以带两位公主来欣赏民间的戏剧了。”

    里维斯顿怔了怔。“这,这个……”

    好吧,陛下的决定,总有一番道理。里维斯顿乖乖闭上了嘴。唔,与其操心那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好好欣赏这热闹的舞台。

    大约是揣摩过一国之君的喜好,今天演出的,并非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而是一对幽默的小丑与浮夸的国王。其英语对白稍显粗俗,却惹得女王频频发笑。

    玛丽自觉正在弥补遗憾呢。唉,宫廷里就没几个弄臣。跟她聊天的,大多是说正事,她要尽量保持清醒,要小心不被捧得太飘飘然——她好难得随意听人吹无脑彩虹屁了!如此,把自己代入这个舞台上的穿得花里胡哨的君主,也算是一种减压吧。

    “嗯,这幕剧台词写得不错。让带回去一份剧本,下次教宫廷里也表演表演。”玛丽品了口蜂蜜柳橙汁,道。

    赛顿接过女王递来的饮料杯,抿唇道:“他们一定受宠若惊。”

    才怪呢。彭布罗克夫人苦笑连连,剧院经理满脑门汗。“这个,为了防止被对手利用或者盗窃,我们的剧作不曾出版,副本也不多。我们一定尽快誊抄,尽快将完本送至圣詹姆士宫……”

    “好吧,务必尽快。”比顿替女主子催促道。“陛下行程紧密,过几天又要离开伦敦……”

    说着她忽然声音低了下来。呃,这位剧院经理是外人对吧……有了巴黎那次刺杀事件的教训,女王出巡的具体安排,是不是消息锁得越严越好?

    玛丽却似浑不在意。“这次全国巡游,的确要好些时间。所以,一路上若有这些新鲜剧本陪伴,我想会很有趣。”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被“期待”的剧院经理,腰弯得更低了……

    不过他的愁苦,数天之后便烟消云散。因为,英格兰第一官方出版物《联合周报伦敦版》上面,以女王名义,很是夸奖了本剧场一番。这下子,帘幕剧院的人潮更汹涌了,连教士们守着大门骂,都拦不住来“做礼拜”的群众。夜里数钱数得手抽筋的经理,遂决定,以后无论何种新剧本,都必须给王宫奉上一份——有陛下当招牌,太幸福啦!

    作者有话要说:好想把莎士比亚放出来,可他实在太年轻了……

    关于度量衡的介绍,参考度娘百科。

    金银比问题,参考《剑桥欧洲经济学史》

    英格兰教育布局,及剧院文化,均参考《文明的故事7》

    第80章 再临爱丁堡

    英格兰女王此番巡游, 一路歌舞升平。虽然知道为应付领导,地方总会做些面子工程;但玛丽觉得,大环境总体确实在变好。

    无他, 经塞西尔之手呈上的内容里, 包括了婴幼儿死亡率下降(感谢陛下实施多年的营养计划和牛痘接种普及)、入学人数提高(因学校新开多收了好些平民孩子)、虽无新税种但缴税额上升(烟草和酒越来越赚钱了)等诸多好消息;数据列得颇为真实。于是乎, 很信任国务大臣的玛丽,对英格兰地方贵族,又鼓励又赏赐, 君臣同欢和谐异常。

    也不完全没有敲打。女王会当面提问:“城中流民可多?无业乞丐怎么安置?农民都种些什么?”

    答得好的加赏, 答得不好的……尽管不能开除,但也得暗示日后派专人来监督。女王端着一脸慈悲,谆谆教诲:要注意民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她无所谓随行的培根给贵族们透底:本郡人口数目上升, 但必需品消费并未相应上升的, 陛下很怀疑有贫困问题……

    路上,偶有激进清教徒冲出来喧哗抗议。玛丽瞧着,有点气闷——新教徒本来在伦敦最多,如今都安分闷声赚钱着呢。这些, 莫非真应了光脚不怕穿鞋的、一穷二白更敢闹革命?

    唔, 没什么好办法,违反治安管理条例的, 行政拘留加罚款。其实呢,负责警务的沃尔辛厄姆同情新教徒,偷偷放水;女王倒也乐意开恩,说自己可以装没看见——若能增加这位能臣的忠诚度,也算值了。

    这支长长的巡游队伍, 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英苏边境。然后,部分打道回伦敦,部分跟随女王,继续前往爱丁堡。

    博斯维尔勋爵欣然接过了保护女王的重任。

    数年未见,博斯维尔似乎风采依旧。明明已经四十有五,仍然肌肉结实,矫健不输二十年前。据苏格兰元帅所言,他日常工作就是率众健身,带队出猎,不定期巡逻全国,恫吓一番有可能动歪心思的领主老爷们(譬如道格拉斯、汉密尔顿之流,尤其是陛下曾重点关注的达恩利勋爵);安享太平多时,他都有点腻味了。

    “培养年轻人,看着他们茁壮成长,不也很有意思么?”玛丽看了看他身边的两个小少年,打趣道。

    博斯维尔得意的敲了敲手中鞭套。“嘿,还需继续打磨。”

    玛丽笑赞道:“这可是未来的雄狮呢。”

    俩少年,一个是林斯顿家的小子,一个是博斯维尔的长子,样貌都挺端正,动作机敏灵活。经过一番见礼和寒暄后,女王便让他们去陪两位小公主了。

    博斯维尔望着他们围绕女主子的继承人打转,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唉,骑士就该埋头奉献,不要肖想太高高在上的……”

    玛丽想当作没听懂。事实上,她真的直接换了个话题。“梅特兰德如今怎样了?”

    “就那样,每天伏案工作,有时看看孩子。”博斯维尔耸了耸肩。“不过那身板,瞧着又瘦了一圈……”

    玛丽就不该指望博斯维尔有多少同僚情谊。话说这些年来,他俩在爱丁堡相安无事,多亏了梅特兰德圆滑忍让。玛丽也因此没少给弗莱明写信鼓励。只可惜,如今……

    待女王陛下抵达翻新的荷里路德宫,惋惜之情就更强烈了。迎接她的梅特兰德,竟沾染数分老态,鬓边几缕白,眼神比她记忆中黯淡了不少。玛丽温言安慰,差点把他惹得掉眼泪了。

    “陛下,她是一个好妻子,我永远怀念她。我想,以后……永远不会再婚了。”

    这似曾相识的悲怆,玛丽在另一个人身上见到过,那就是同样失去爱妻的洛林公爵。弗朗索瓦的妹夫(兼玛丽表弟),曾在来访的岳家一众女眷面前,直接痛哭流涕。“主召唤了克洛德,我和孩子们孤零零活在这世界上,再没有她了。”

    那位年轻的公爵,确实之后坚持不肯再婚。所以,海誓山盟、至死不渝这样的感情,并非仅仅是书本上的夸张文字,而是人性的一种极致体现——无论何种文化盛行,都有其真实存在。

    唉,爱情啊爱情。

    然而,对于被留下的人来说,擦干眼泪后,生活还要继续——不,是工作还要继续。梅特兰德收敛了心情,开始向女王各种汇报:“……爱丁堡的市民议会的议员,对新大学非常热情。他们甚至自发组织捐款,希望尽快扩大学院规模,尤其是卫生学院,为苏格兰培养更多本地医疗人才。”

    市民重视教育和医疗,这分明是好事。不过,“本地”这个词,教玛丽小小警惕了一下——之前她邀请过一批英格兰大夫来苏格兰传道授业,这怕不是,刺激了什么民族情绪?

    玛丽露出一丝苦笑。唉,就是有,那也没法子。她还将要做更招人怨的、把苏格兰合并进入英格兰呢。她望了望正潜心作笔记的培根,决定让他此次在苏格兰停留久一点,好好调研,拉拢各封建领主,安抚中产阶级,筹备“苏格兰议会”事宜呢。

    是日傍晚,刚用完餐,玛丽便拉着博斯维尔、梅特兰德开小会,跟他们摊了牌。

    “我明白兹事体大,需要从长计议。”玛丽向他们道明自己心中那宏伟的合并计划。“首先是一个和平、畅通、富裕的不列颠;而后,我们与海峡对岸更加紧密、不可分割。想像这样的未来,我们将拥有更多的便利,和更多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