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面面相觑。这个——

    “若课业完成得让我不满意,那就别考虑什么休闲活动,只待在伦敦、每天去枢密院报道、抄笔记算了。”

    这下紧迫感全出来了。薇薇安咬咬牙,道:“我还需要一天时间,我肯定能完善。”

    玛蒂尔达声音要微弱些。“我比姐姐多半天就好。”

    玛丽抿唇。“那我就尽情期待你们的成果咯。”

    作为一个好心肠的母亲,女王兹决定,接下来两天,给培根放放假——谁叫他勉强算半个“王家老师”、有责任促使公主们学习进步呢。

    果不其然,在“未来国务大臣”的大力帮助下,王储和“王储候补”,均向陛下交出了内容实在的答卷。

    薇薇安的研习内容是:分析法兰西三级会议和英格兰议会制度之区别及优劣,对未来国家政治体系作出初步设想。

    “……两者的本质,都是精英人士代表大会,都对政府的政策制定,有着一定影响。但比较起来,英格兰议会的权力更大些,对君主的财务约束更重,对普罗大众的利益也就更有保障。”

    “英格兰上下议院的设置,也比较符合世俗化的观点。上议院里的成员是贵族和教士,即认可教士们是‘精神上的贵族’;而并非如法兰西‘第一等级’那样、将之视作一个独立的‘特殊群体’。这样的设置,将宗教人士分散在‘俗人’之间,有利于他们接触世俗社会;同时,也改变了他们的投票权重,控制他们对国家的影响。”

    “两者都有共同的弊端,就是召开时间不固定。法兰西还多出个问题,就是召开地点也不太固定。为了方便君主倾听民间的声音,均衡考虑各方利益;最好是颁布法令,予议会更多稳定性。这不仅促进君臣民的合作共赢,更能提醒君主施政不可随心所欲。”

    这是培根教的吧?玛丽瞟了垂手侍立的能臣一眼。在君主面前提出限制权力,很大胆嘛——不过她喜欢得很!

    接下来再听听玛蒂尔达的论文题目:小议苏格兰的巫术迷信现状。

    唔,看起来比薇薇安的文章更冗长。

    “……据梅特兰德调查结果,去年苏格兰境内,一个被处死的女巫也没有。”

    “当然这个数据报告未必准确。因为女王陛下的偏好,某些地方将‘意外死亡’不再纳入刑罚统计内。但可以想见,肆意审判女巫的风气,还是在逐渐好转。”

    “年内,有位雷吉纳德·斯科特出版了一部《论巫术》。他明确指出,抓捕、处决女巫的,大多是沉湎迷信或另有所图的虐待狂。而他们指控的对象,所谓的女巫,几乎都是贫穷的老妇人。”

    “‘她们其实没什么能力伤害他人,也没有充分证据证实她们干出多少坏事。假使魔鬼利用了她们,我们更应该慈悲而怜悯,去拯救她们的灵魂,而不是恶狠狠将她们绑上火刑柱’。”

    “‘把那些恶疾或是奇迹,都往嘴碎、丑陋的普通老太婆身上套,简直是侮辱基督的神秘力量’。”

    “‘也许真有女巫,借助撒旦之力祸害群众。但看看那些无规则瞎胡闹的审判程序、以及残酷无比的拷打凌;;虐,即使最虔诚的主教也未必能忍住不招供’。”【注一】

    “我认为,这部著作振聋发聩,言辞正义,值得在《联合周报》加大宣扬,以助开启民智,破除旧有的、极具危险性的迷信……”

    玛丽频频点头。“总结得还可以。不过,比起在报纸上抒发一颗善良公正的心、给那些本就明事理的人看;深入民间去翻案、去强制惩戒那些追捕女巫的恶行,或许是更行之有效的方法。毕竟,施加迫害最多的,往往是本地某些目不识丁的愚夫村霸……某时候,暴;;力才能制止暴;;力。”

    “仁慈和宽容,本是我执政的目标;但达成目标的手段,却不一定仁慈和宽容。”玛丽嗟叹道。“正如行善的权力,其来源未必是善行。”

    她的目光越过两个女儿,再度落在培根身上。“无论国君的志向是多么远大宏伟,渴望为自己、为国家、为民众做些有益的事,却总难免采取些不太光明磊落的做法。我相信你已深有体会——就在我们为不列颠乃至海峡两岸统一而努力的过程中。所幸,历史终究会留下公正的评判,而我们无愧于本心。”

    突然被点名的培根,忆起这几年来他在苏格兰奔走、为女王之计划如何收买威胁强迫等一系列操作,充满景仰的回道:“最明智最高尚的陛下啊,能跟随您一起创造历史,是我此生最大的荣耀!”

    他胸口仿佛有一股岩浆喷薄欲出:国家统一之事业……这是女王最热切的期望,也是他不惜一切也要去达成的理想!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君其实对这个时代英法两国政体的认识比较简陋。这里借小公主论文之口道出……都是自己的理解,写得浅薄,望大家考据指正。

    【注一】参考《文明的故事7》中,《论巫术》原文,有改动。

    第90章 不列颠

    1586年初在伦敦召开的国会, 是“英格兰”有史以来最特别的一届国会。

    不仅仅因为,这次的会议有女王、国王及“合法女王储”“王储候补”同时莅临现场;更因为,有十几个“理应和英格兰无甚关联”的苏格兰勋爵, 堂而皇之坐在了上议院席位上。

    哦, hoe of lords是“用来装爵爷的房子”没错……可他们是苏格兰爵爷耶?!

    消息不灵通的与会者尚且纳闷,而英格兰王国的高层却显然早就心知肚明, 且乐见其成。

    让苏格兰封建领主们集体加入本国议会, 意味着陛下将把苏格兰变成另一个威尔士。虽然人口、财富都有限,但毕竟一整个苏格兰, 土地面积不小, 领海也跟着扩张呢!英格兰北部边防从此不用操心了,渔民们北上更方便更理直气壮了, 羊毛等原材料供应更充足了,工业成品又多了一块倾销地——虽然苏格兰人穷而少,但蚊子小也是肉啊。

    女王玛丽正坐在高高座椅上, 望向济济一堂的议员们,欣慰且兴奋着:管别人说她什么激进冒失,说有民怨有分裂风险……那也是合并以后的事, 眼下且勇敢迈步向前冲吧。俗话说革新是“摸着石头过河”, 好歹也要先下水试试呢。

    此时英格兰人培根,正在用最纯正的伦敦腔英语, 宣读王国的重要改变:“……从今而后,我们两个王国,我们的共主联邦,将成为一个统一王国:不列颠。而‘英格兰国会’,将改称‘不列颠’国会……”

    每说完一长段,他即刻用法语复述一遍, 同样用词精确、发音标准。“愿不列颠人就此团结起来,为本岛之兴旺、为王国之强盛而合作、奋进。”

    英格兰议员们皆很给面子的鼓掌,在座的苏格兰勋爵态度却稍显冷静。议会于他们不完全是新鲜玩意——如爱丁堡市民,也有聚在一起商量讨论的习惯嘛。他们各自在心里计较:跑老远来伦敦开这种会、变相承认女王(哦还有国王)把苏格兰“卖给”英格兰,这到底是好是坏?

    ——按理说“议会”是给他们这些“大贵族”商讨限制君主权力的。若打一开始,他们自己也能在苏格兰成立一个,情况又会如何?

    ——唉,如今想这些已然迟了。他们中有人拖欠南边的债濒临破产,让女王用“英格兰国库补贴”摆平了;有人把儿子们送入禁卫军,教那些统领给洗脑了;有人骂骂咧咧,却遇上凶残不讲道理的博斯维尔,自家城堡被轰掉一个角……

    ——瞧,连最牛气哄哄的汉密尔顿都来了。听说他家保留了最多的领地自主权,还笑纳了伦敦一处豪华房产?真令人羡慕……

    ——跟汉密尔顿家主聊得热火朝天的那个,是英格兰旧贵伦诺克斯伯爵亨利。他去世的母亲就出身道格拉斯呢。他的外祖母更是前苏格兰王后、现女王的亲祖母、都铎公主玛格丽特。不过,女王好像对这个亲戚毫无感情,一丁点照顾也没给过。

    当苏格兰勋爵们嘀嘀咕咕、各有所思时,玛丽远远瞥见了那个腆着肚子的油腻中年、比她小近三岁的“表弟”亨利·斯图亚特。在这个被穿越女改变了的时代,他始终没有机会和自己发生纠葛,也没有维持好身材好相貌,终究成了个大腹便便的平庸爵爷。玛丽又瞟瞟身边的弗朗索瓦——男人还是自家的好看,哪怕也年逾四十、眼角有鱼尾纹了……

    “从此以后,英苏之间的关税全部取消,行商不受限制……首先将在苏格兰低地修筑新道路和驿站,以方便通行……陛下将发放二十年期的特别津贴,赐予苏格兰藉诸议员,以供其远赴伦敦之花销。”

    女王的机要秘书培根总算把冗长的合并报告念完了。议员们听起来,基本都觉得自己很有赚头。苏格兰勋爵们就不提了。英格兰人想:不收关税,那去苏格兰进口羊毛更划算,没必要把自家耕田全圈起来放羊了;哦,没了“中间商”赚差价(课税),其他出口货品的利润应该也会变高些;最妙的是,等道路通畅,运输费就更省了吧。

    在场者泰半做起了赚钱的美梦。而在这一合并大业中“让利最多”的王室一家四口,则一直仪表端庄,面带微笑,似乎完全不介意今年起自家收入要滑落多少。

    扫视过一圈议员们,弗朗索瓦便低头宽慰两个女儿:“这一点点不打紧,或许还比不上银镜产业今年新增的利润呢。”

    玛丽却又操心起苏格兰底层手工业者的生计来。“英格兰的工业优势,不会把苏格兰相关从业群体挤破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