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陛下倏忽又拔高了音调。“也要好好介绍薇薇安。王长嗣居然是和联合舰队总指挥如此气味相投的另一个疯子。也许某天,她还能够代替雷利横渡大西洋,把王国的旗帜亲手插遍美洲大陆呢!”

    玛丽肩膀微震,她很疑惑自己居然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多么荣耀的战斗,为基督牺牲奉献。多么厉害科技热武器,连主帅的命都保不住!”

    玛丽其实还算不上歇斯底里,然而大家都恍惚觉得一场暴风骤雨即将降临。幸亏这个时候,“另一个”勇敢的公主站了出来,把气氛缓缓扭转过来。

    “母亲,陛下,我认为,最要紧的是考虑日后如何避免再出现这种‘船只间信息交流障碍’造成的悲剧。”玛蒂尔达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大。“您一直推崇解决实际问题。而实际问题是,在一支庞大的联合舰队中,因船长和水手来自不同地区,语言不统一,沟通本就不易;再加上海战中船只距离可能拉得很长,忙中出错的几率就更大了。”

    玛丽登时毫无仪态的咆哮起来:“我一直、一直在考虑!‘旗语’只是理论上可行!没有望远镜就没有效率!你,给莫里斯写信,催他再给我找十个八个詹森来!”

    好了好了,注意力成功被转移。玛蒂尔达舒了口气,用力点头。“是的,陛下,磨镜师还属尼德兰的最能干。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在报纸上登记招募信息……”

    玛丽瞪了女儿一眼。“你以为我没想过?这样大张旗鼓,恐怕有心人便刻意会跟我抢人才了。”

    玛蒂尔达继续积极进言:“但是,陛下,您对磨镜师和玻璃工匠的关注迟早会被那些人洞悉。”甚至有可能早就暗中传播出去了,哪家宫廷没几个间谍呢。“所以,我以为,干脆的把消息扩散出去并不是坏事。难道整个西欧,还有比您和父亲更有信誉更重人才更有权势更富裕的君主吗?”

    这马屁吹得……玛丽简直要“佩服”小女儿了。“你从哪学的话呢?”

    母亲是随口一提,玛蒂尔达却愣了愣神。片刻之后,她道:“莫里斯同我说过,受人爱戴的君主,一旦明确公开坦诚表态她的需求,国民必然趋之若鹜……”

    “也有道理吧……”玛丽长叹一声。随即她又指挥起玛蒂尔达。“给你姐姐写信,再次警告她‘不懂军事就别瞎指挥’,别以为懂点弹道理论就能当炮兵司令了!又,请国王陛下严厉管教她。哦,还得避着人些。毕竟罗马的教宗正‘真心夸她’赞不绝口,称她‘天主眷爱的虔诚者’呢。”

    见玛蒂尔达唯唯应诺,玛丽觉得胸口郁积的怨气好似排解了大半。唔,等他们班师归来,她再亲自训薇薇安!

    这一等,就足足等到了1587年10月。

    玛丽终于完全了解到,老公是怎么训女儿的了——

    “你太放肆太自负。你以为拥有最精良优越的舰队就能赢得一切,你以为世界是围绕你转动?现在你该明白大错特错了。你的幸运让你总算活着回来,而跟你一样自以为是的博斯维尔勋爵,已经把性命留在了东地中海。”

    “不要跟我赌气说什么‘为基督之荣誉牺牲很值得’这种教皇才爱听的空话。你若真想把身心完全奉献出去,你可以找个修道院待着——我保证,法兰西境内的任你挑选、莫敢不从。”

    “我部分谅解你追求如男性般强烈的战斗精神。但是弄清楚,‘御驾亲征’这种行为,只在少数特殊情况下才有意义。想想你的曾祖父,自个惨败被俘,想想你的祖父,征伐中丢失的比得到的更多……然而在兰斯加冕过的国王一败涂地仍是国王;尚无‘正式储君名分’的你,未来就可能扑朔迷离了。”

    “有人出身贫苦,而你生来就是王族;世人有一半是男性,你则属于那另一半的女性。人和人之间天生就有差异。你不用学着那些孔武有力的男性君主,以战场的厮杀去证明自己。你要做的,就是正视现实,坦然面对,选择最能发挥你优势、展现你个人特色的道路……”玛丽想:这个,弗朗索瓦之前差不多把话全说完了,她好像无甚新的可补充?唉,或者还是老调重弹,直到给女儿彻底洗脑为止?

    但是薇薇安叛逆啊……当妈的已经彻底体会了。批评太多,怕她更加反抗,到时来个离家出走怎么办?再有,她这次随军出航,全须全尾平平安安回来,还在罗马接受了一大堆荣誉,以个人结果论其实是大获成功;父母若老说她一无是处,好像也很打击孩子自尊自信……

    亲子教育,任重道远。玛丽有点发愁。呃,还是时常带在身边,身教大于言传吧。

    关起门来教女儿;打开门么,却要极力维护塑造她的形象的——不然这一趟耗资巨大的出征,就很浪费了。

    于是,在国君一家四口终于抵达巴黎的当天,《联合周报》最新一期也传遍大街小巷。官报大大渲染了薇薇安公主的英勇无畏,悼念了不幸牺牲的博斯维尔勋爵,夸奖联合舰队多么强势,战争胜利多么具有压倒性、远远超过当年的西班牙人。

    文章尽量强调奥斯曼人海军遭受“毁灭性打击”,东地中海目前真实势力分布,却只占据其小小一节。毕竟,仅有威尼斯人留下来谈判,最终结果还许多不可知呢。玛丽清醒得很:威尼斯人并不傻,知晓联合舰队终要离开,独留自己对抗强横的奥斯曼,大概率守不住刚占下的勒班陀港,还不如拿去换回塞浦路斯或别的……

    但是自家舰队的战略目标算是达到了。法兰西势力在地中海上与日俱增,不列颠也收获不少真金白银;最最要紧的,“天眷虔诚者薇薇安”这种教皇金口认证的名号,也开始在欧洲大陆上流传。洛比塔尔尤其会抓主要矛盾,“巴黎的支持对殿下至关重要”,早早就卖力宣传,令其灌满了法国首都人民的耳朵。

    “虽比不上教廷册封的最高规格‘圣徒’,但这个称号也够可以了。”玛丽不由得感叹。在这个年代,保家卫国的贞德也不过脱离了“女巫”的罪名,被誉为“圣女”或许还要等三百年呢!

    弗朗索瓦笑道:“那就趁热打铁,快马加鞭。择个好日子,请高等法院正式公开核准《王室继承法案》生效吧。”

    玛丽见他心情不错。“你彻底不生薇薇安的气啦?”

    “父女之间小小观念上的矛盾,哪能持续太久呢。”

    是么?玛丽撇嘴。据侍从禀报,直到他俩回马赛前,弗朗索瓦脾气都没好过,似乎还当面骂过“不忠不孝”这种重话——当然公主没敢顶撞。如今,他真像是不在乎了的模样,把女儿冒犯君权擅自干涉军政竟说得如此轻松了。

    哼,不是她自夸,专;;制君主和倔强鲁莽的王储之间,很需要她这种妻子母亲当润滑剂呢。唔,她之前连续几晚“卖力演出”安抚老公,还是很有意义的。

    时间推移至1587年12月24日。首都高等法院的全体法官,终于集体在国王提出的新法令·《王室继承法案》上签署了姓名。自此,这部明文法律,彻底确立了女继承人获取法国王冠的权利。

    是日,为人母亲的玛丽,和弗朗索瓦一道坐在高等法院大礼堂内,聆听长女在一众法官面前,迎着许多信任和鼓励的目光,激;;情昂扬的进行她担任首位法兰西女王储之后首次公开讲话。

    这还仅仅是开始。明天,圣诞节当日,她还将在君主父母陪同下,巡视全巴黎,并在更多满怀期待的市民中间公开演讲。

    似乎是万民拥戴……但反对者其实也不少。然而,自从奥尔良公爵登报宣布支持《王室继承法案》、宁愿自己和孩子的继承权排在玛丽王后俩女儿之后以来,抗辩的声响就微弱了许多。

    男性宗亲们固然各存心思。血缘偏远的蒙庞西埃等,对于理论上离继承权最近的波旁主支旺多姆系,可谓灰心失望。年幼的旺多姆公爵私生子出身,孔代亲王半瞎又瘸,最麻烦的是他们都还是新教徒,被巴黎人民防备着……波旁红衣主教倒是根正苗红些,问题在于,教皇会允许他还俗再结婚生子么?要是大家都推举他,日后王位归属恐怕更混乱,该怎么站队?又有,女王储跟军队关系匪浅,且如此勇猛,只怕届时,血雨腥风……

    一盘散沙的宗亲反对派——这正是玛丽想要的效果!

    此时此刻,玛丽注视着慷慨陈词的长女,内心一阵澎湃,又觉不可思议。

    真难以想像啊。十几年时光,薇薇安居然从一个小小女婴成长到现在的茁壮模样,业已成为一位满脸坚韧自信的王储了。

    日后,她将作为君主,承担起管理海峡两岸那么多土地的重任……日后,西欧将诞生一个有史以来全新的共主联邦——法兰西、不列颠及爱尔兰。

    只是,这个充满不同文化、由不同民族构建的共主联邦,最终能否如玛丽期待的彻底融合,以完整的联合王国之姿态屹立于世界呢?

    从联邦到统一国家,可以做到吗?

    玛丽·斯图亚特的灵魂,曾生活于《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出现之后三百余年。她理应比此时代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究竟什么才是“统一”、“主权”、“国家”。

    “国”,固然是统治阶级的工具,同时,它也确实带着“家”的概念——为人们遮风挡雨,维持社会稳定,创造财富,抵御外敌……还有就是,成就国民共同的精神寄托。

    那么,要如何维系完整统一的国家?

    除了天然的人种、民族集合,还有——

    可称为主体、主流的文化传承?

    各阶层、各地域之间,密不可分的经济联系?

    一个勇武强势、均衡稳定的中央集权政府?

    哦,玛丽曾听说,一个没有主体民族的国家,常常危险而易分裂。奥匈帝国便是其中一个前车之鉴:德意志人都不足三分之一。如今,就她所见到的资料,法兰西统计人口一千五百万,差不多是不列颠加爱尔兰的三倍……似乎可以脱离这种陷阱?

    文化背景方面,人数庞大的法兰西王国,其文化输出目前在欧洲亦颇占优势……即使是原本时空,他们也至少逐步同化了愿属德意志的洛林-阿尔萨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