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成这样,别人还以为他楚家收租要收出人命了!

    “打坏了脸,我可就不要了。”

    喧闹间,一道清冷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像突然给这滑稽的画面摁了暂停键。

    第2章

    张文被这声音惊了一下,立刻转头,见一华贵的轿子停在了道路一旁,身旁几个家丁都是熟面孔。

    绣着云纹的轿帘被金玉烟枪杆子挑开三寸,露出里头人苍白的手,一旁陪侍的侍女掀开轿帘。

    少年眯着眼望向那头,从里面先是踏出了一双做工精致的云锦靴子,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侍女的手,从容不迫地从轿中走出。

    乳白色的烟雾随着轻启的朱唇暧昧溢出,轻烟交融,升腾化无,复而又倾吐一口,云雾缭绕,隐隐约约掩住那人的面容,叫人好奇不已,抓心挠肺想一窥真容。

    待那云雾散去,露出的面容虽清俊,倒也不如在那云雾遮面前脑中勾勒出的神仙惊艳。

    却是他从未见过的颜色,苍白与朱红相撞,清淡与艳丽交融。

    楚瑾收回被搀扶的手,金玉烟杆燃着未尽的初雪叶,眼尾透着病光泪点,呼吸之间听得出轻微不畅,鸦青色长袍外罩了一件厚实的狐裘。

    本还未到降温的季节,已然将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唯有因身形削瘦而松松垮垮的衣领,露出莹润的锁骨。

    似乎注意到少年的视线,楚瑾目光与他对视,少年似被吓到一般匆忙收回视线,低头垂眸。

    这样神仙风流的人物,于烂路破屋之间,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让他下意识手指绞着衣服,有些自相惭愧。

    果真是天生白发,还算好认,楚瑾唇边露出一抹笑意。

    “少爷,您怎么来了。”深知楚瑾体弱,张文眉头拧到一起,外边风吹到了对别人而言是小病,对楚瑾来说可就要命了。

    “随意看看。”楚瑾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他神色那么寡淡,叫人看不出他到底是有意思还是没意思。

    听张文喊楚瑾少爷,李贾立刻知道这就是楚家那位当家的楚爷,他松开妇人,又堆起满脸谄媚笑意往楚瑾身旁凑:“楚爷,您的意思是……”

    他目光回瞅一言不发的少年,笑得有几分猥琐,给了楚瑾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是个稀罕货,您看得上眼?”

    楚瑾噙着一抹笑,心下犯恶心。

    坏心眼对着面前的男人吐出一口烟,待人的脸被模糊了,楚瑾才觉得自己眼睛干净了,他下巴矜贵地扬了扬,对着少年说道:“过来。”

    少年只是抬起头看着楚瑾,并未移动一步,把李贾看得心里直急,生怕买卖不成,他催促道:“楚爷叫你呢,还不过来。”

    少年充耳不闻,唯有漆黑的眸子似乎有光在一闪一闪,他直勾勾地盯着楚瑾,像是某种警惕的野兽。

    金玉烟枪压下唇边笑意,楚瑾蹙眉显露不耐。

    他额前乌黑的碎发被风带起,露出阴郁的眉目,拿着烟枪的手对少年勾了勾,这次声音中带着一点冷意:“过来。”

    少年回头望了妇人一眼,见妇人红着眼眶点点头,这才一步一步向楚瑾走去。

    越近,越能发现楚瑾的那截隐在乌黑长发下的脖子,晶莹如玉,脆生生,像是咬一口能出水的梨肉。

    他下意识顿足,咽下一口口水。

    他走得很近,近到看得清金玉烟枪枪杆上刻着精致的双线云纹,拿着它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由于病态的苍白透着淡青色的血管。

    金玉烟枪枪杆挑起人的下巴,漆黑的眸子对上清冷的目光。

    楚瑾抽了一口初雪。

    “带回去吧。”

    少年踏进楚府的那一刻。

    楚瑾脑子里传来一阵机械音。

    ‘任务完成。’

    ‘三点属性值已发送至您的用户账号,请注意查收。’之后系统便又陷入死寂,仿佛不曾存在过。

    楚瑾拧着眉头狠狠吸了一口初雪,他走进内院里,对着一颗梨树吐出一口烟,身后传来草鞋摩擦地面的呲呲声,回头却是少年局促地跟在他身后。

    他本是不愿走的。

    楚瑾凑近他身旁,泛着玉色光泽的耳朵像是过年时娘蒸好的大白馒头。

    他克制不住去看,只觉得这大少爷哪里看着都好吃,后牙槽发痒,一时竟然口舌生津。

    “跟我走,抵了租子,你娘就不用被卖出去了,你在我府上做工,每月还有月钱拿,到时候你娘也能好过点。”楚瑾的声音沙哑却带珠润之感,清冷中挂着说不出的性感。

    他好像更饿了,如狼似虎的眼神不加掩饰饿意,盯着那截玉色脖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不跟我走,你猜,他会不会把你娘卖了。”青年说话时眼带笑意,却倏地惊醒了少年。

    李贾一定会把娘卖掉的。

    自己能做农活会编竹篓,不会轻易被卖掉,但娘早已经成了男人的累赘。

    他嗓子眼紧了紧,六根清净丢下乱七八糟的心思,只觉得内心苦涩到发不出声。

    “好。”只此一字,已然喑哑不成声。

    跟着楚瑾回了楚府,却没人告诉少年该做什么。

    他草鞋汲着泥水,低头跟着楚瑾走了一路,脚步放得极轻,怕自己踩脏了这青石板。

    楚瑾站立不动,他便也不动,边偷偷用石板磨着鞋上的泥块,谁料发出声音被人抓了个正着。

    见楚瑾盯着自己看,少年立刻低下头,又觉得不妥,抬头直视着楚瑾,脸上闪过报赧之色,半晌,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巴里艰难吐出三字。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地。

    楚瑾知道他在说什么,这时装死的系统活跃了起来。

    ‘请宿主收集楚 的负面情绪,当前任务0/10。’

    无事二字从舌尖推到齿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楚瑾盯着少年的目光虽然仍旧温和,但笑意中多了一丝讥讽。

    他以一种看待商品的挑剔眼神,从头到尾地打量了少年一遍,讥诮之色溢于言表。

    少年在他的打量中捏紧了拳头,那双漆黑的眼睛沉了下去,像星星坠落深渊后的天幕。

    任务进度依旧是0/10。

    楚瑾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握紧拳头轻轻发抖的少年有些于心不忍。

    “知你从乡野泥土里长出来,不知礼数便罢了,如今看来,倒是家养也不曾学得几分。”

    楚瑾的脸色突然冷了下来,他眉间本就因缠绵病榻而阴郁十足,故意沉下眉眼时戾气更盛。

    他横眉扫过少年轻蔑一笑:“你那爹看着是个烂人就算了,莫非你娘也是个花街拐来的才教不出教养?”

    提及娘亲,少年眼中亮起怒色,咬紧的牙关咯吱咯吱地响,恶狼的神色再次点燃漆黑的瞳孔。

    他拳头微动倾身向楚瑾,有动手之意。

    “你想对我动手?”楚瑾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初雪。

    烟杆烟斗处勾住少年的衣衫,未熄灭的滚烫烟灰落进衣领内,火星子触及到皮肉,烫得人生疼。

    少年却一声不吭,只恶狠狠盯着他。

    勾着人的领子往前带,一口云烟吐在他脸上,看少年双眼被熏得发红,楚瑾才恶意满满地附耳低语:“你若想逼死你娘,尽可以由着性子对我动手。”

    松开紧握的拳头,厉色从眼底一闪而过,少年退后一步沉默着低下头,似乎做出了隐忍伏低状。

    唯有楚瑾脑子里响起来‘任务进度2/10’‘任务进度4/10’表明,那温顺的外表下,豢养着一只随时会撕破栅栏的恶狼。

    最终进度停留在了6/10,不再上涨。

    ‘系统,任务截止在什么时候。’楚瑾悠闲地盯着少年,脑子里和系统沟通到。

    ‘系统的任务目前都是短线任务,每日会发布新任务,时限为当天,若不及时完成当扣除宿主10点属性点,当库存属性点不足将选取宿主的健康值进行扣除,当健康值扣为0时,宿主死亡,目前宿主库存属性点:3,健康值:10。’

    若按60为及格,他的身子离及格也太远了。

    心中暗叹一口气,将金玉烟枪收回,楚瑾用烟枪把少年推远了一些。

    “满身泥腥味,去找张叔收拾干净了来见我,也别再穿你那丢人的抹布,侮辱了我楚府的门面。”

    楚瑾叼着烟枪离开,听到脑子里的‘任务进度7/10’时忍不住翘起嘴角。

    倒是个心性大的。

    随着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嗒嗒声逐步远离,少年猛然抬起刚刚垂下的头。

    他眉眼俊毅沉静,幼时便看出英气的胚子。

    漆黑的眸子盯着那鸦青色的背影,隐约看着有些渗人,恶狠狠槽了槽后牙,像是要将人拆骨入腹。

    楚瑾再见到少年时是在晚膳上,他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白玉筷子,箸尖扫过几个菜色,面上都兴趣缺缺。

    补品汤品并非哪有差错,只是生性嗜辣,乳白山药鸡汤,清炒莲子,他觉得有些难下口。

    张文上前报告少年已整理干净,询问要怎么安排,楚瑾立马放下筷子拿帕子擦净嘴。

    张文见状皱了皱眉,低声哄小孩儿似地说道:“少爷,多吃几口吧,今天的鸡汤是专门寻乡下的老母鸡做的,后厨炖了四个时辰呢。”

    “这身体禁不住多补。”楚瑾皱眉,倚靠在椅背上,后背由于瘦削不剩多少肉骨头便格外突出,这黄花梨木椅有些硌着他了。

    他神色恹恹,扬扬下巴道:“叫他过来。”

    待侍女上前收拾好餐盘,楚瑾懒洋洋地垂着眼睑看着自己的指甲。

    指甲泛着轻微紫色且有白点,是身体不健康的象征。

    少年上来时,不免让楚瑾眼前一亮。

    他换上一身云杉绿的家丁短装,洗干净了脸,露出眉毛和深深的眼窝,嵌在其中的双眸漆黑如墨。

    少年手洗得很干净,外面飘了小雨,他从外院走到内院要经过一条未铺石板的泥路,鞋子却干干净净没沾上一点泥色。

    这小子,看着就挺记仇的。

    楚瑾垂眸掩下揶揄之色,接过侍女卷好初雪的金玉烟枪抿了一口,烟充盈口腔后稍作停留,便感觉到一股苦味和涩气。

    他眯着眼朱唇轻启再吸入一口空气,烟云便翻涌着往喉咙挤去。

    初雪一如它的名字,在柔软的喉腔内壁冷冽又刺激。

    烟从鼻腔缓缓呼出,那云销雨霁后的初雪,便展露了它清新纯洁的香气。

    抽烟对于他这个身体来说确实不好,但这已经是两世积累下来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