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楚晟思忖到一个想法后心下惊愕,试探道:“张兄可是来自京城张氏,张首辅之系。”

    张清英眼色黯淡半秒,抿唇道:“正是家父。”

    楚晟愕然,没想到张清英是当朝首辅张顺志的儿子。

    “原来张兄家学如此渊源。”

    京城张氏世代为官,张顺志乃当今首辅,其父张治越更是三朝元老,如今功成身退,虽不再参与朝政却有一品官衔在身。

    张清英突然停下脚步。

    楚晟在寻常男子里身量也算出众,但拼不过张清英天生优势。

    他气势骤升压迫地逼近楚晟,黑沉的眸子平静又隐忍。

    “不要在我面前提他们,我和他们,除了血脉外也没什么关系。”

    自知说错话的楚晟立刻轻声道歉。

    他怎么忘了张清英就是被家里放下来的,应是有大矛盾。

    但若是被家族舍弃,胡 倒也不至于对他和声细语,看来另有隐情。

    “无妨,”察觉自己失态的张清英脸上闪过懊悔,他拉开距离软化口吻道:“你不知道,我不怪你,以后不要再提就是。”

    “好。”楚晟连连点头。

    两人恢复沉默后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开,张清英不得不停下来。

    “怎么了张兄,可有不对?”楚晟见他停下来疑惑问道。

    张清英瞟了他一眼:“不是说带路,你怎么走到我后面那么远。”

    “是我走太慢了。”楚晟尴尬地一笑,他快步走到张清英身前拉开一段距离:“我走你前面吧。”

    张清英皱眉两步跟上他:“无妨,你就在我旁边就好。”

    并行一段时间后二人进入城北区,璀璨的灯光随着远离东街也渐渐消退,只剩下清冷的月光撒在脚下的石板路上。

    张清英有些忍无可忍地开口:“想问什么就问。”

    他侧头斜眼看着楚晟:“你这一路上,看我好几眼了。”

    被发现的楚晟尴尬地收回视线平视前方:“咳,我心里确实有些疑问。”

    “问吧。”张清英余光落在城北区的老房子上。

    “张兄你,家族势力如此强盛,为何要去做仵作呢?”楚晟好奇开口。

    张清英没有立刻回答,楚晟也安静地跟着他继续向前走。

    他眉眼低垂,像是在认真思索。

    张清英摸了摸腰间的佩剑道:“不管是仵作,还是衙役,还是为一方官员,于我而言都是一样。”

    “为国除奸,为民除恶,守一方土地,镇三寸人心。”

    “你可能不理解,”张清英素来严肃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淡笑,他唇边弧度不大但格外明显:“我想这天下至清,善有所奖,恶有所罚。”

    “或许,在一些人眼里太过不自量力,”他轻言间,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又或者,不为官掌权,在他们眼里便是不务正业。做衙役做仵作,能算出人头地吗?”

    “可这都无妨,”张清英看着头顶的明月洒脱一笑:“我生本不为名利,平生所立皆为志。”

    仵作,位卑任重。

    是官府明文规定的贱役。

    身为仵作,便是不得改业,不得冒籍,本身不许参加科考,违者处以杖刑一百,甚至子孙后代也不可以参与科举。

    哪怕子孙过继给他人为嗣,也摆脱不了这命运。

    难以言说的酸涩滋味在楚晟心底蔓延。

    他莫名有些难过,却不知从何而起。

    “做仵作,虽然听着也算官编,但和死人打交道,为多少人忌讳,且多少人认为这职务低贱。”楚晟哑声。

    “低贱吗?”张清英反问:“天下百姓万万,个个鲜活淋漓,若有一日横遭不测。”

    张清英声音低了下来,那双星目里压抑着细微哀伤的情绪转瞬即逝:“便是我之责。”

    “为死者述其情,为生者平其怨。”

    “可称低贱?”

    楚晟哑口无言:“张兄心怀……是我不及的。”

    “但若旁人以此歧视你,只是想想便叫我气恼。”楚晟道。

    “你倒是第一个为我鸣不平的人,”张清英面容缓和些:“这何曾不是对我的一种认可,能有理解我的人,已是我至幸。”

    “我有一师,博学多才可称天人,我毕生见闻所学皆从他口中所得,他认同我的理念,也待我极好,若有机会我带你见他。”张清英道,不曾发觉自己今日多话。

    “好。”楚晟心里涌起温情,暗自把张清英认定为除楚瑾外第二个友人。

    “那你呢,”张清英问道:“你是楚家子?”楚家张清英也有听闻,楚家三分,玉京楚氏,京城楚氏,陵州楚氏,一为商,一为官,一为权。

    “我不过是楚家旁系子,”楚晟有些窘态,他抬手挠挠头:“平生所愿也如这所有普通人一样,一愿荣华富贵,二愿金玉良缘,三愿岁岁平安。”

    “张兄会否觉得我志向实在低俗?”楚晟讪笑问道。

    张清英摇头反问:“如此志向若要达成也定要百般努力,能做到的人也必定不凡,怎会低俗。”

    “况且。”他眼里落了笑意,星华流转一时晃花楚晟的眼。

    “这二三愿,也是天下所有人共同的愿景罢。”

    “我想护着的万户安生里,也有你。”

    午夜时分,银月隐入云层,乌鸦枝头默立,漆灰瞳孔借一点萤虫之光在夜里显露踪迹,默默窥视着二人悄然进入一破败小院。

    第17章

    楚晟侧目张清英一身白衣,轻咳了两声:“张兄,不然披件我的外套吧。”虽然城北的街市早已熄灯,来往仍有提着灯笼的打更人,张清英一身白衣未免太过显眼。

    “好。”张清英接过外套穿上,他骨架较大,本来宽松的外套在他身上有些勉强。

    一细微的脚步声突然闯进他的耳朵。

    “嘘。”张清英迅速将楚晟拉过挡在身后,二人在李树家院落里隐匿,宅门外传来打更人的吆喝声。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悠长的号子声响在城北区的大街小巷里,那咚咚的梆声一慢三快,像竹梆子和铜锣就在眼前。

    打更人路过李家宅院顿了顿,向乌黑黑的内院随意瞄了两眼,见无火星异光便不再停留向前继续巡视。

    待打更人手提灯笼的光逐渐消失在视线中,楚晟拍拍张清英的背示意他放开自己。

    楚晟夜视能力还算不错,他环顾四周低声道:“我白日来时未见木棺,屋内是平房一览无余,料想木棺应在后院。”

    “去后院。”张清英当机立断朝屋后走去,他走得很快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楚晟跟在后面走不小心踩断一根枯枝,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瞬间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张清英也拧眉看向窗内。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风吹过无声,楚晟松了口气,张清英慢慢走回他身边低声道:“你穿的靴子?”

    楚晟点头。

    “下次干这种事,别再穿硬鞋底,”张清英环过楚晟的腰将他稳稳抱起:“走路时用力控制脚的各部分,肌肉收紧脚跟先着地。”

    “若你从小习武便更简单。”张清英脚步发力竟抱着楚晟一跃而起,行走屋檐之间,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竟然如同鹅毛轻落,脚底触及墙头时无一丝声响。

    “这就是轻功?”楚晟暗暗称奇。

    转瞬之间二人进入后院,一口木棺就停在靠近关掩的后门处。

    张清英松开楚晟,二人对视一眼往木棺走去,楚晟帮张清英将棺木揭开放置一旁,就想点燃事先准备的火折子。

    张清英握住他的手腕摇头:“等。”

    他靠近后门处,平房的结构简单,前面生火做饭会客,后面便是卧室。张清英透过窗纸破败处往里面窥探,此处果然是卧房。

    李夫人身旁睡着四仰八叉的李颖,塌上没有蚊帐。

    他从小包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筒,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竹筒内的草药,将溢出的白烟吹进屋内。

    张清英掐灭火星回到木棺处:“以防万一。”

    “还是张兄考虑周到。”楚晟暗道真是熟练得让他心慌。

    张清英一眼看破楚晟心中乱想,难得哼笑道:“确实不是第一次做。”

    楚晟点燃火折子,张清英掀开包裹着尸体的白布。

    李树的尸体经过打理和第一次的袭尸,穿上了好几层衣服,他面色发白肿胀,确实是一副溺死之象。

    “往脸上照。”张清英道。

    楚晟将烛光向李树脸上照去,惨白的尸体面上已经开始陆续出现尸斑,开棺时一股腐臭之味直冲口鼻,一眼看去惨不忍睹。

    楚晟压抑住呕吐的欲望,见张清英面不改色的样子不由心生佩服。

    张清英从小包里掏出一双皮手套带上,见楚晟面色有难,又从包里掏出一块绢布给他:“不适就后退,我自己掌灯也无妨。”

    “那怎么行。”楚晟摇头用绢布蒙住口鼻坚持站在张清英身旁,躺在木棺之中的人似乎也没刚才那般恐怖。

    张清英将注意力集中在尸体之上,他伸手摸着李树四肢,然后又摸了摸他的脑袋,他伸手掰开李树的眼皮道:“瞳孔收缩。”

    楚晟闻言忍着恶心探头看了一眼:“瞳孔收缩能看出什么?”

    张清英思忖后答:“四肢浮肿,除去泡水外会导致浮肿,我知一种毒药中毒也会导致浮肿。”

    他手摸过楚晟的肺部和脑部道:“但是溺水后身体的浮肿是整体的浮肿,李树肺部和脑部的浮肿格外严重,并不是因为溺水造成的。”

    “溺水身亡,瞳孔涣散,而那种毒药中毒死亡瞳孔针样,你看他的瞳孔。”张清英退开半步腾出位置,楚晟仔细看了下:“确实是针样。”

    “中毒后瞳孔收缩,但过一段时间后瞳孔就会发散变大,”张清英按压李树的胸膛,从尸体鼻口处溢出白色蘑菇状白沫:“按压肺部,白沫似蕈。”

    “所以李树并非溺水而死?”楚晟问道。

    “中毒。”张清英肯定道。

    虽然不能解剖尸体,但所幸时间来得及,从尸体的瞳孔收缩处便能看出并非溺死,若是能将尸体剖开观察胃部是否有烧伤痕迹,就更能验证是毒。

    但结合蕈样泡沫,肺部和脑部水肿,收缩的瞳孔,张清英已经可以百分百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