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 散学后照例先去了书房。

    “回来了?”楚瑾揉着眉心手里捏着贺崇天让他修改的商会制度。

    眼睛因过度使用酸胀无比,但会馆建设过完年后开春就要提上日程,期间人力财力都要统筹计算,费时费力,楚瑾一天也耽搁不得。

    “找过他了?”楚瑾放下制度册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楚 坐下点头道:“嗯。”

    本来楚瑾就打算让辰厌教楚 武功,之前让窦青挖消息时就挖出辰厌不一般,师从白云剑派的一代宗师燕飞霜,放着优质资源不用是笨蛋。

    至于让楚 出面卖个人情,还是楚瑾想让二人日后教学不会因之前的事产生隔阂,让辰厌对楚 教学更上心一点。

    毕竟因他一时疏忽,自己养到一半的人差点就没了,怎么也得找补回来。

    “我总是忙着,老是顾不上你,若日后学业或习武有疑虑困惑,切勿再像从前一样锯嘴葫芦般不说话,”楚瑾叹气向后靠上椅背,不放心地叮嘱道:“有问题便来找我,谁拦着都别听,记得?”

    “记下了。”楚 郑重点头。

    嗦繁杂话,句句入耳皆如饴,楚 盯着重新埋首于书册中的楚瑾,心想若是习武可护着他,自己便再不是毫无用处。

    若是能替他扫除半分心头落寞的雪,就足慰日夜辗转的思绪,瞑目时时摇曳的欢喜。

    楚 现在还想不清这情绪为何总听从楚瑾平仄,难过欢喜的起承转合时常不停息。

    这一颗太稚嫩的心,还不知懵懂要靠一次次试探和心酸来剥离,还不懂迷茫要靠一次次选择和疼痛来绝迹。

    他单纯地,固执地,又真诚地,盼一人常喜,盼一人勿忧。

    若是能再对他笑笑,那是再好不过。

    楚 总是执意要陪着楚瑾,但奈何楚瑾实在工作起来就昏天黑地丢了时间观念,唯有余光见到在一旁枕着手臂入睡的楚 ,才惊觉夜深人应定。

    另一种程度,也算提醒他早日休息,一来二去便成了习惯,若没能见那一团少年闭眸安睡,楚瑾反倒开始不习惯。

    他很久没有陪伴一个人这么久这么亲密,若要算上万事万物,上一个如此亲近的便是他从破壳之日起便亲自喂养的翠鸟。

    翌日楚瑾就寄书信给贺崇天说明辰厌一事,便要开始正式习武,他特意前晚在书房多待了一会儿腾出白日的时间。

    浅秋摆出一把躺椅铺上厚厚的蚕丝被,端来小几在一旁奉上热茶。

    正赶上好日头,就当做是晒晒太阳也不错,楚晟难得凑了个热闹,便多了一把椅子和一杯热茶。

    “小 是不是长高了?”楚瑾倚着专门从房内拿的软枕问楚晟。

    楚晟回想之前楚 的模样,点了点头:“这个年纪是长得很快。”

    楚 一身黑色的劲装利落束住袖口和裤腿,腰间用一牛皮带束紧,少年身形颀长,逐渐开始向宽肩长腿过渡,一头长发在日照下如顺滑的丝绸泛着银光。

    辰厌出来时将腰间扣带束紧,他步伐轻快脚尖轻点石板似缓实疾,朝楚 吹了声口哨乐道:“小石头还挺像模像样的。”看起来是个练武的好料子。

    楚 未来得及回话一阵破空声传入耳中,他立刻后退几步,侧头狼狈躲过辰厌一拳,那拳头擦耳而过,熟悉的温热感渗透出来,没来得及擦干净血,辰厌捏拳朝他咧嘴一笑。

    “反应不错,但还是太慢。”

    辰厌身形似诡诈,幻步数几,时远时近捉摸不透,拳拳带风有破石碎墙之势,他目沉脚稳,同平日吊儿郎当的形象相差甚远,楚 凭眼力根本没法看清攻势轨迹,每次都是拳头快要打在身上时刻意变缓,才能堪堪躲过。

    碾压式捉弄,真是让人不甘心。

    连续来回几十次,楚 逐渐摸到了一些辰厌出招的规律,他索性闭上眼听着拳头破空的声音,细密的汗水从额头渗出,心底困兽嘶吼着想要破笼而出,血管里流淌起一片灼烫的斗志,快要烧干了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沸腾之感在血液里叫嚣,挑逗着他因节节败退而紧绷的神经。

    但他明白,急不得。

    辰厌下一次出手时拳头直直砸向楚 下颚,看得楚瑾心提到嗓子眼,喝了好几次茶都没喝进去,楚晟咳声提醒道:“玉衡,你茶盖没掀呢。”

    “咳。”楚瑾窘然放下茶杯忧心忡忡地看向两人,为楚 捏了一把汗。

    拳到下颚不过三寸距离,楚 敏捷地弯腰躲过,辰厌咦了一声惊讶这次反应如此之快,他立刻翻身躲过楚 回敬的横踢,一踢不成楚 再接一拳,虽速度不及辰厌也气势汹汹。

    他闪身靠近拳如钢铁,辰厌运力躲过,见对方嘴角上扬心道不妙,果然他闪躲的方向传来划空声,一记踢腿在空中只见残影,辰厌生生将自己歪到一半的身形稳住向另一边,他借势往楚 那头倒去,迅捷转身如擒小鸡一般将楚 双臂握住压下。

    “你小子,是真的不错啊。”辰厌呼出一口气,差点就给阴了。

    楚 挣脱开辰厌的压制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他摸着耳边的伤口眸色深深道:“我以后不会输给你。”

    “我看你,力壮身稳,攻势也猛,就适合学刀!”辰厌拍了拍楚 的头哈哈大笑。

    楚瑾眉头一跳心下觉得有些不对劲地问道:“你不是师从燕飞霜?白云剑派不是使剑?”

    “我是用刀的啊,”辰厌擦擦汗水没心没肺嬉笑道:“不然您猜为什么十几个弟子为什么就卖了我一个。”虽然也不是卖,这是同大家族的交易,历代都要选一名弟子护贺家家主。

    宗门要靠世族供给才能绵延传承,而有人就要成为这供给。

    辰厌本就是孤儿,白云剑派收留他渡过安稳童年,他也曾鸡飞狗跳闹得师父吹胡子瞪眼,同师兄弟摸鱼爬山漫山野地疯跑,被选为寄送的弟子也没有怨言。

    他本没有真正接触过白云剑派的剑法,叛道离经,师父却仍耐心地传了一套刀法给他,成为寄送弟子也不必总在白云山上过苦日子,何尝不是门派对这个最小弟子的爱护。

    刀法大开大合,攻势猛烈,要带着狠劲,确实比剑更适合楚 ,楚瑾想通后便不再纠结。

    正当时,脑子里沉寂了许久的系统突然活了。

    ‘触发隐藏辅助任务,培养楚 综合素质,目前进度2/100。’

    楚瑾听到这里不禁疑惑,自己真的是个反派?确定不是男主的爹?

    系统立刻在脑海回道:‘宿主的任务是反派促进男主的成长,鉴于宿主一直以来的行为与传统反派促进成长方式不同,特根据系统法典人权法第一百三十五条对宿主的任务进行调整。’

    顿了片刻,系统又道:‘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原来是被自己之前的歪理洗脑了,楚瑾忍俊不禁。

    日后散学的正院里,总有一大一小两个黑衣身影有来有回,路过的丫头总忍不住多看几眼,贺崇天偶尔上门拜访见辰厌安好便拉着楚瑾培养感情去了。

    美名其曰,商会管理层需要和谐和默契。

    城外的山尖落雪绝青岭,红绸在玉京的大街小巷随处挂起,门口的旧灯笼也换新,集市上开始卖起了年画,红剪纸,糖人和瓜子。

    是年要来了。

    落雪深冬后,学堂便不再开门,楚 便在书房安了家,楚瑾发现他最近看的书从历史转变为地理志。

    山脉,河流,峡谷,楚瑾趁他睡觉偷偷看了几眼,才发现是本关于战争地形的书,一时感叹这个做将军的命运真是刻在楚 灵魂里。

    他有点愧疚地想,这种躺着任务进度也在涨的感觉,真的很爽。

    转眼,就到了腊月十八。

    楚瑾在这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转悠在楚 身边,不停暗示他今天放松去玩。

    结果楚 一脸认真地点头道:“我会努力的,绝不辜负主人。”

    不是这个意思啊,楚瑾无力叹息,他索性直接抽出楚 手中的书本,轻声道:“我们出去玩吧。”

    玩,楚 感觉自己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这个概念,所以当楚瑾说出去玩时,他脑子还残留着漕河山脉看上去有些呆。

    “小笨鸟,”楚瑾笑着弹了下他的头:“读书读傻了么?”呆呆的,真像从前那只翠鸟小时候。

    楚 跟着楚瑾出门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一头白发,他拉住楚瑾的袖子垂头说道:“可以不出去吗?”

    “不想出去?”楚瑾略惊道,这年纪的孩子会不爱玩吗?

    楚 纠结了一番点点头:“嗯。”

    “那今日也别读书了,”楚瑾拉着他往回走试探道:“今日就纵些,无妨。”

    “那,和主人一起走走,可以吗?”楚 小心开口。

    “有什么不行的,”楚瑾侧眸看他笑道:“往日除了习武就是看书,从没见你喜欢过什么,问我要过什么。”搞得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对楚 太凶了才什么都不肯说。

    楚瑾牵着楚 往楚宅后院去,那里空无一人,倒有一番亭台水榭,松柏傲雪的好景色,满池残荷七零八落,楚瑾抬手摘掉落在楚 头顶的一片落叶道:“人哪有没喜好的,不是神仙,也不修仙问道,做什么清心寡欲约束自己?”

    “无论富贵贫贱,都不过俗人一个,”楚瑾望着满池残荷从兜里掏出一半鱼食分给楚 ,他捏了些碎食下去,几尾色彩艳丽的锦鲤便争相过来夺食:“像我,可就满身烟火气,喜欢的爱的都俗,吃的也不挑。”

    “味道太淡的除外。”楚瑾又严谨地补充了一句。

    楚 眼眸里晕开一点笑意,侧身到楚瑾身旁挡住吹来的寒风道:“主人确实喜辣。”太平淡的菜,楚瑾是看到都会皱眉的。

    “还喜花鸟,来日开春想种花时,主人一定要让我来帮忙,”楚 掰碎鱼食撒下一点,他眉眼不自觉柔和拨碎层层冰霜:“书房里的画有些也是主人自己画的,那天。”

    楚 顿了一下,伸手遮住一点自己的脸,垂眸有些难为情道:“当时,主人画的时候,我没看书。”

    他声音渐微像在交代自己做的坏事一样。

    “尽看主人去了。”

    半晌,都闻不着回应,楚 有些忐忑地看去,那一身春梅红锦袍的青年倚着栏杆,歪头看着他含笑道:“小笨鸟啊。”

    “别张口闭口都是我呀。”

    “你知道我的喜好,我也想知道你的,若联系只靠一边痴望,岂非不绝如缕,岌岌可危?”

    作者有话说:

    更了,更了,明天还更

    第29章

    楚 沉默片刻,把自己的脸完全埋进手里,闷声问:“不绝如缕,岌岌可危,是什么意思?”

    “你这,”楚瑾掩口失声,拉着楚 往临池的亭子走去:“小文盲。”

    不想他吹风就带拉着他往避风处走,傻愣愣挡着也不怕自己着凉。

    况且傻小子还没他高呢。

    虽然同样听不懂文盲二字是什么意思,但楚 敏锐地感觉应该是在嘲笑他的无知,他有点生气地抿着唇,悄悄在楚瑾身后放慢了脚步。

    感觉到拉着的人冒出小情绪,楚瑾回头逗他道:“你还气上了?”

    “没有。”楚 板着脸摇头。

    “生气是件好事啊,”楚瑾笑着道:“生气是表达不满和抗议,对事能拥有自己的态度,有喜有怒,这才是人。”

    “不绝如缕,指两件东西只用一根丝线连接,极易断开,岌岌可危,指现状十分的危险,坏事情即将发生,记住了吗?”

    见楚 点点头,楚瑾拉着他坐下,亭中石椅石桌雕上梅花花瓣,是冬日里赏梅观雪最佳的位置,梅花尚未开放,雪消停一日,仍面市盐车。

    “是不是,因着这头白发不肯出门?”楚瑾问道。

    楚 心里收紧了一瞬,他放缓语气道:“不是。”

    “小笨鸟,”楚瑾哼笑一声,他伸手用了点力捏住楚 的脸,眼眸微眯有点威胁意味道:“想骗我?还记得当初怎么说的?”

    “不瞒着主人任何事。”楚 老实道,小事不用瞒,大事瞒不住,其余的都凭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