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张芝兰,若不是陈忱,他何至于与爱人阴阳两隔,与爱子离散多年。

    莫南乔将莫宏的神色和心思一并收于眼底,轻轻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他的父皇还没明白,自己真正是因为什么失去那些。

    “臣莫 ,参见陛下。”

    莫 察觉到皇帝对他的热情过头,他不着痕迹避开这诡异的亲昵率先行礼。

    五味杂陈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听到那个为他赐姓的天子长叹一声,似乎有着无尽悲哀。

    莫宏并未对边关的战情有过多关注,他草草问过几句就遣散大臣,只想单独和莫 见见面。

    莫 感觉到他的敷衍,胸口的血有些微凉,他口中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是黄沙关数以万计的生命。

    是身陷泥潭,还伸出双臂支撑着大魏腾于沼泽之上的枯骨。

    莫南乔从他身边走过时身后跟着张首辅张顺志,他与莫南乔短暂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对他笑了一下。

    那张极其相似的脸上,气质却和他完全不同。

    一种与生俱来的,来自上位者的冷傲和漠然。

    莫宏从龙椅走下来对他招手示意快些到后殿,莫 垂首跟着大太监往殿后走,没听清莫南乔语气不明的那一句。

    “皇弟,别来无恙。”

    反倒是他身后的张顺志浑浊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摸着胡子缄默不言。

    紫宸殿后的寝宫并不比会见朝臣的前殿逊色,待宫女沏茶完毕莫宏就挥退所有人,只留下随侍的心腹太监。

    “你叫 ?”莫宏放缓表情问道,他免了莫 的礼数让他坐到自己身旁。

    莫 垂眸嗯了一声,莫宏明了他性子冷肃并不见怪,只是一直看着莫 面露怀念之色。

    他斟酌一番,还是缓缓开口:“你和你娘,愉贵妃,有几分相像。”

    一刹那似惊雷炸响在耳边,莫 只觉得自己听错了,他捏着茶杯的手极尽克制才没有收紧,僵硬地抬头看向莫宏道:“陛下,您说什么?”

    莫宏长叹一声,想要伸手摸了摸莫 的长发,却又想到什么中途收回。

    “你是朕的儿子。”

    漂泊的三年漫漫长夜思念无归处,一是姓名残缺,二是身世成谜,这人生像茫茫白雪落枝头,凋零了红梅又穷冬。

    他灵魂在边关里沉淀厚积,逐渐接受煞星凶神之名一人独行一生,却有人告诉他这世间还有这么一层炽热的血缘纽带。

    可他还是觉得冷。

    莫 心尖附上一层雪,他强迫自己冷静清醒地望过去,那年过半百的威严天子望着他的泪眼里。

    没有他的影子。

    那双眼睛里有惊喜,有庆幸,有许多道不明的情绪,装进了他的眉眼和鼻梁,唯独避开这一头雪色长发。

    就连刚刚惊喜之情冲破防线,莫宏也下意识忌讳触碰他的白发。

    “我儿,”莫宏又是一声低叹,泪终究从眼眶滴落打在莫 的手背上,从滚烫到冰凉也不过瞬间,“若是怜香还在……”

    “殿下?”林休思正在书房替莫南乔整理要处理的政事,突然从背后被人撒娇一般抱住,冷冽的梅花香沁入他的鼻尖,让林休思有些恍惚。

    莫南乔自舞象之年起便鲜少流露情绪,幼时虽同样端着一副不可冒犯的尊贵模样,却每次从皇帝那碰壁后都会回来抱着林休思红着眼许久。

    “先生,”莫南乔将下巴磕在林休思肩头,眸中戾气浓重散开,他看着林休思的侧脸轻声道,“我的弟弟,他还活着。”

    “属下办事不力。”林休思微微撇过头。

    “罢了,”莫南乔松开林休思,面色又重新恢复平日的漠然,他抬手整理好林休思背后的衣褶,不经意道,“看看他能掀出什么风浪。”

    莫 从紫宸宫出来时已用过午饭,他替孟长青和边关死去的战友们讨来了本该拥有的哀荣,如今却觉得索然无味。

    这座繁华的皇城极尽繁复让他望不到尽头,他谢绝莫宏派遣的引路太监,独自一步一步往来时路去。

    来时百官伫立朱缨宝饰华贵,容臭锦囊精细,去时空茫茫一片,落个清静倒也好。

    素未蒙面的生母已逝,生父贵为当今天子,按理说他是皇子,天下之大莫非皇土,可莫 却茫然。

    他像找不到枝落脚的鸟,在空中盘旋一圈又一圈。

    四周高高的宫墙像是洪水猛兽,将他困在其中,莫 加快脚步想要离开这里。

    他拐过一个转角,五月宫柳已经不飞花,绿枝细细长长垂下来,柳下一月牙色长袍的人低头摆弄腰间的挂饰,那身段眼熟,莫 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柳下的人抬头对上莫 的视线,眸子像突然被光点亮,他眉眼弯弯,让莫 想到黄沙关最珍贵的唯一的一口清泉。

    在太阳底下,也这样波光粼粼的好看。

    莫 下意识转身就走。

    “莫将军!”楚瑾见莫 要装作没看到自己要跑立刻叫住他。

    莫 原本不想停下,他也确实在加快速度往相反的地方逃,身后却传来嘶哑的咳嗽声,刺得他心一阵阵酸痛。

    楚瑾追了两步肺部就难受得不行,他蹙眉扶着柳树不停咳嗽,面前的地面突然被阴影罩住,他拿出手帕擦擦嘴抬头仍笑意盈盈:“将军,舍得回来了?”

    “你!”莫 又心疼气愤又高兴,他心里的滋味太多,要接受的信息也繁杂,乱得一时见到楚瑾就想逃走,但见人努力追他的模样,还是被心软牢牢占据。

    莫 将楚瑾扶起和他并排慢慢往宫外走去,楚瑾不说话,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时不时望着他,让莫 心上像是被猫爪尖轻轻挠了一下又一下。

    “你怎么在这?”莫 强作镇定问道。

    楚瑾瞧了瞧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时勾起嘴角:“自然是在这里等将军。”

    “你说真话,不骗我?”楚瑾对他的亲近和莫宏一样诡异,可莫 生不出对他有任何抵抗的心思,只是悄悄在心底祈求。

    希望这份亲昵,没有带着任何人的影子。

    莫宏看他是看郁怜香,他很害怕楚瑾看他也是在看着另一个谁。

    “我何曾骗过将军,”楚瑾不明白莫 心里乱麻,只认真解释道,“以后也绝不骗你。”

    “嗯。”莫 的心里因为这一句简单的承诺明朗起来,他松开一直不自觉紧蹙的眉,偷眼看着楚瑾今日的衣衫。

    不错,多穿了一件纱衣。

    莫 注意到楚瑾刚在柳树下摆弄的挂件,又悄悄观察了一番。

    他目光一愣,本以为楚瑾腰间是金玉配饰,没想是一只精巧的小竹猫。

    那竹猫虽然做工精良,可到底经年了,楚瑾再小心也磨损了不少。

    华服玉公子配上这么一只竹猫,哪哪都有些不对劲。

    “将军也喜欢竹编?”楚瑾见他望,主动将腰间的竹猫解下来递给莫 。

    修剪得圆润的指尖划过莫 的掌心,激起他耳后皮肤颤动吐露薄红。

    躺在掌心的竹猫牵动着楚瑾的视线,莫 轻轻捏了捏道:“这是,哪来的竹猫?”

    “这个呀,”楚瑾望着竹猫露出怀念的微笑,“是故人。”亦是眼前人。

    故人。

    莫 的心像裂开了一道缝,寒冬的风雪都顺着这道缝挤了进来,他压抑下眸中苦涩,不忍看楚瑾眼里留恋未尽。

    他又是替了哪位故人。

    “将军?”楚瑾接住莫 递回竹猫有些发蒙,他望着莫 大步离开,几个呼吸就从眼前消失。

    “生气了?”楚瑾不得其解地摸摸下巴,他低头看看自己今天的穿着面色迟疑道,“有多穿一件薄的啊。”

    楚瑾一人出宫门时和刚从宫外采买东西的太监碰见了,这太监从前在瑶华宫当差,对楚瑾熟悉得很,于是笑着对楚瑾打了声招呼。

    楚瑾也向他笑着点点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太监推着采买的东西往宫内走,晕乎乎地回想刚刚那个笑,突然被人拦了下来。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眼前人是今日紫宸宫门前百官来迎的将军。

    “那个人,你很熟吗?”莫 沉声问。

    “不,不,不熟,”太监被他的气势吓到,连忙慌张摇头,脑袋突然灵光试探问道,“莫将军是想拜访楚大人?”

    “嗯。”莫 顺着他的的话点头。

    太监了然于心道:“前几年楚大人入京给陛下提供良方就得了个豪宅官衔,如今更是升至三品金紫光禄大夫。”

    “府邸?”莫 抓到一个关键信息。

    太监艳羡点点头,将位置告诉了莫 。

    摇曳稀星斜,淡月微云,酒过愁肠百转回,落入喉间,重染眉头。

    京城只有特定日子才没有宵禁,莫 知法犯法,携一酒壶爬上了楚府墙头,他呆坐在高墙上吹了会儿凉风,醉酒的脸色发烫发红。

    他低头抱住酒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偷偷跑出军营坐在这里,莫宏给了他假期,本想让他留在宫中几日再赐宅,但莫 不愿久留宫中只说去军营待几天。

    楚瑾站在庭院的亭子中看了莫 许久,见莫 坐在墙头开始摇摇晃晃,他忍不住走到墙边抬头道:“将军,下来吧。”

    这声音把莫 吓了一跳,他狼狈从墙头栽了下来,幸好多年习惯让他落地时翻滚几圈没伤着哪里。

    楚瑾见莫 掉下来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见人好好爬起来才放心。

    他走过去拍拍莫 身上滚了一圈的杂草,哭笑不得道:“笨鸟,学飞不精,从墙头掉下来了吧?”

    莫 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他今夜破戒喝了太多,人已经不能算清醒,拼着最后的理智才找到这座府邸。

    人喝醉酒后百态频出,这是楚瑾第一次见莫 醉酒,他红着脸,黑眼睛湿漉漉的看着自己,表情有些呆呆的,好像努力思考了一些很困难的,找不到答案的东西。

    不恰当地给楚瑾的心带来一阵酥麻。

    好乖。

    楚瑾弯眼摸了摸莫 的头。

    换下细甲后的薄衫胸口处全被酒浸透,莫 有点委屈看着楚瑾道:“全没了。”

    “以后还敢坐墙头吗?”楚瑾拉着他往院落中亭子走。

    院落里杂草漫过人的腿有些难走,莫 气愤道:“你种这么多草做什么,是不是不想让我来你家!”

    “怎么会,”楚瑾哄道,“若不想你来,你今夜就见不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

    果咩纳塞,修文的时候不小心手滑发出来了,编辑说明天把字数补上(2000),呜呜呜,这章我只能提前发出来了!

    我怎么这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