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凝烟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她冷下声色:“传陛下谕旨,皇九子莫湫……”

    “看来,孤是来晚一步。”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此时推开紫宸宫后殿的门,楚凝烟惊恐地瞪大眼,见莫南乔挂着淡笑步步走来。

    “皇贵妃为何如此看着孤。”莫南乔从楚凝烟手上拿过那封假圣旨,楚凝烟连阻止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着莫南乔垂着眼睛将它看完。

    眼睁睁对方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大笑出声眼角沁出泪花。

    莫南乔将圣旨就这样丢在脚下,他不得不伸手擦擦眼角,看着失神的楚凝烟笑道:“扶皇贵妃起来。”

    他身后的北军统领围锁住整个紫宸宫,没有一个太监敢起身,纷纷都畏惧地匍匐在地大呼万岁,楚凝烟苍白着脸摇摇头道:“不,不……新帝不是他!”

    “皇贵妃,嗯,是孤失礼了,”莫南乔轻轻一笑,他伸手向楚凝烟像要将她拉起来,“现下,该称母妃吧?”

    不管楚凝烟愿不愿意,她都被莫南乔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像是对待一个漂亮但破碎的娃娃,莫南乔轻蹙眉头擦过楚凝烟冷汗涔涔的额头,轻声道:“毕竟,父皇已经让您以皇后之礼殉葬了。”

    他眸光一转,问御笔太监:“方才,你可瞧见谁动了向着母妃的心思?”

    御笔太监将头埋得更低,他伸出手颤抖地指向大太监总管,莫南乔点点头,身后的北军就立刻出手将大太监总管堵住口舌拖了出去。

    “总归是留下来伺候过父皇的人,”莫南乔瞥向林休思,温柔伸手撩开他散落的长发,耐心叮嘱道,“不要在孤登基之前弄死了。”

    “届时父皇不高兴,到梦里骂孤怎么办。”他有些无奈,目光望向龙床之上已经不会再动的身影,瞳孔里除了满室灯火,再映不进那个幼年时目光一直追随的身影。

    他看向正在清宫的北军,垂下眼喃喃:“尽管,孤不在意他骂呢,只是会觉得烦而已。”

    “你……看过那封圣旨,你,”楚凝烟突然反应过来来什么,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夺过那封假圣旨指着莫南乔,“那圣旨是你伪造的!”

    门外传来一声声惨叫,兵戈相向的打斗隐约透过纱窗露出影,大火升起在有宵禁的禁宫里,莫南乔随意轻嗯一声。

    他眉眼淡漠回头,能够吞噬掉人的焰火发出热烈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亦冰凉。

    只是配着一副天生的好皮囊,莫南乔笑起来时似有几分情在眼里。

    “真假,不重要。”

    “孤希望登基之前,母妃和九弟都能平安无恙。”莫南乔微微抬手,那几个一直都低着头跪在地上的太监突然起身将楚凝烟拖下去。

    见楚凝烟失心疯一般挣扎,莫南乔轻叹一声怜悯地拍拍她的脸:“放心,若是这些弟弟们死得一个都不剩了,参奏孤的折子会比两年以后父皇的坟头草都高。”

    “为什么这么看着孤,”莫南乔弯下腰不解地和面色惊惧的楚凝烟对视,他双目含着笑意道,“母妃不会觉得,孤会让父皇进皇陵吧。”

    “不会的,他要和孤的母后在一起,所以他不能进皇陵。”

    “皇陵里,只躺着郁贵妃就足够了。”

    “监正,监正,救救我!”楚凝烟如梦初醒,她挣扎着望向柘霜的方向,目光怔怔随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一直以来站在她身边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莫南乔身后。

    “总说孤无情,看来无情的大有人在。”莫南乔见柘霜眉眼如冻结冰霜半点缓和之意也没有,像是与楚凝烟从未相识,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交易罢了,只是臣也不知殿下心思,为何要楚凝烟生下九皇子,又为何要助她偷盗圣旨。”柘霜语气极为平淡,对屋外传来的女子哭声也无动于衷。

    “看母妃始终把莫宏看得太重要,忍不住想在死之前告诉她真相啊,若不是手里有一卷圣旨,恐怕她不会去见莫宏临终这一面。”莫南乔低低笑道。

    他眼里恶劣一览无遗,若是这世间有任何一个人对莫宏留有好的念想,都叫他难受。

    只是最后一个问题让莫南乔沉默了许久,他抬头望着屋外某个单薄的身影,垂眸轻声道:“许是想着,大魏的江山终究需要一个继承人。”

    而他,永远不会同女子生育下继承皇位的皇子,想必莫 也是如此。

    “陛下真正的圣旨写的什么?”柘霜问道,莫南乔笑着睨他一眼:“监正今日倒是话多了不少。”

    他这时才缓缓走向那龙床,撩开罗帷之后的人双目突出死相难看,莫南乔伸手合上那双眼,说了一个让柘霜微愣的答案:“孤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孤也不想看,不想知道他最后做了什么选择,孤只能猜到他会在死之前打压楚家。”

    “至于选了孤还是莫 。”他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去看。

    莫南乔自嘲笑了笑,并不再说什么。

    宫殿外关于莫宏的亲信已经被清洗干净,整个禁宫里满是血腥味,秋家使上手段最后掌控住北军将领倒戈,打了个宸王错不及防,莫南乔忽而道:“宸王何在?”

    满身是血的林休思从门外进来后跪在地上:“宸王今正在……”

    “报 ”一声报令比林休思先一步到来,“宸王聚集南军,已经围住了宫城!”

    “先、生。”这是第二次了。

    林休思打了个寒颤,他被莫南乔强行抬起下巴,那双薄情的眼睛里酝酿着怒意是他平生未见。

    林休思心一横抽出腰间匕首向脖颈挥去,莫南乔却动作更快一步将他打晕。

    匕首落到地上的声音清脆,柘霜挑眉见莫南乔忍着怒意将人抱在怀里,他轻笑一声道:“如此叛徒殿下还敢放在身边,甚至要臣耗费诸多心神为他续命。”

    “倒是叫臣开眼。”

    “闭嘴,”莫南乔眼神冰冷看过来,他蹙眉哼道,“你不过是想保住你那友人的命,若是再让孤听到一句你对先生的不敬,孤立刻就捏碎母蛊叫子蛊发作,叫他五感尽失七窍流血而亡。”

    莫南乔大步出了紫宸宫去往而儿时的宫殿,他看着林休思苍白面孔上紧蹙的眉,将怀里清瘦的人抱得越发紧,无奈道:“孤知道宸王予先生有师恩,先生绝不会放任孤夺恩师性命。”

    “只是先生,为何不肯信孤不会那般做。”

    他在寒风里笑起来,手指抚上林休思的眉眼:“想必先生心里,孤就是那般人吧。”

    如此,倒也好。

    这般他走后,林休思也能少难过一些。

    将人安顿好以后,莫南乔才慢悠悠披上铠甲来到宫门之上,楼下已经聚集着大批兵力,此时连借口都不必再有,叔侄相视此时竟有些默契。

    “皇叔,别来无恙,”莫南乔于高墙之上敬一杯酒,他笑道,“皇叔为何满脸愤色,今夜该是个大喜日子,你我叔侄二人该同庆才是。”

    “乱臣贼子弑父夺位,人人得而诛之!”莫如深冷眼看着仇人之子于高楼之上,多年的恨意到达了顶峰。

    杯中最后一点酒进了莫南乔的口中,他低声叹道:“乱臣贼子,孤喜欢这个名号。”

    “毕竟孤的父皇,确实是个贼。”

    “只是皇位终究是皇位,子承父业顺天应地,可叔承侄业,是否就不那么顺当了?”

    “今日你若是敞开宫门自戕于此,本王可保全张家子孙。”莫如深蹙眉寒声道,却见莫南乔大笑起来,他松手将琉璃杯落于高墙下碎成无数锋利的渣子。

    “孤,一定要坐上这个位置,”他居高临下看着面色漆黑的莫如深笑道,“若是皇叔想要,过来抢就是。”

    “孤奉陪。”

    莫如深想下令禁军围攻,只是刀剑声起,倒下的竟有无数身边的士兵,而挥刀向他们的,正是一部分匿于南军中的人。

    他一刻入坠深渊寒冷,抬目却见莫南乔正平静地看向他。

    “皇叔莫不是以为有人靠忠义二字就能坚持,未免太过可笑。”

    “就算是曹恒,依旧要屈服于威胁之下啊。”他抬手将一人从身后的人群里拉出来,松散凌乱的长发之下一张清丽的脸满是泪痕,她被手绢堵住嘴,麻绳困锁住双臂双眼通红。

    莫如深认得,只是曹恒过门才几月的妻子,他不信曹恒背叛,质问:“他人在何处?”

    “死了哦。”莫南乔笑道,身旁的女子听闻这个消息如惊雷炸耳神情恍惚之下晕了过去。

    “对了,皇叔是半个郁家人,不知您知不知道孤的表妹,”莫南乔松开张清漪,眸色浅淡道,“身上流着郁贵妃之妹的血呢。”

    第93章

    楚瑾到达京城之时此地已经被困锁,陵州的军队随莫 一路跟上,大军过境之地,谁都能看出来反意。

    只是陵州地处边境常年征战兵力雄厚,楚子元令下皆是听从,无人敢拦。

    京城的军队只认正统的皇位继承人,宸王的剩余军队被京师逼退到京城之外,他狠心之下下令围城,已有半月无人外出。

    从城内出来时莫如深抢夺了紫薇阁米行不少的粮食,意图耗尽京城的储备。

    从贺崇天处知悉情况后楚瑾心下一沉,眼见宸王已经忘记初衷,为仇恨蒙眼不顾百姓安危。

    就算要活活饿死人,莫南乔也只会是最后一个死,届时满城饿殍,背负大逆不道之名的定是宸王。

    若他要将莫 推向皇位,这骂名便会落到莫 头上。

    可若要强行破开城门,势必就会伤害城中百姓。

    “王爷,如此恐怕是不妥。”楚瑾轻言想要劝解宸王,被他摆手止口。

    向来英武的面孔落了疲倦,莫如深眼神怔怔道:“莫南乔抓了怜香之妹的女儿,那是怜香,除去莫 与清英之外最后的血亲了。”

    比起莫如深更激动的是张清英,他难得双瞳染上怒意,咬牙道:“清漪现下如何?”

    “被押在城楼上,”莫如深闭上眼痛苦道,“莫南乔说,若是破开城门。”

    “就让她人头落地。”

    陵州来的军队还是围住了城,此间兵力整合剩下的南军才约莫三万,而城中兵力约三万余,本不占优势,更何况城墙之上弓箭手密布,攻城是难上加难。

    “只能靠夜袭,京城粮食告急不过再拖十日,那时已是极限,必须动手。”莫 沉吟,若过分不伤及百姓又能使城中军队状态不佳,这是最好的时机。

    楚晟犹豫拍拍张清英的肩膀,最终只能无奈叹口气。

    夜色浓稠的晚上,哪怕在京城的郊外也不一定会能看见星星,楚瑾在营帐中翻看粮食分配,帐外来人汇报有人求见。

    他满心疑惑出去,却见京郊的一群百姓手里捧着果蔬和肉站了一排,正在帐外眼巴巴看着他。

    他没走两年,许多事情就好像已经隔着雾看不清,只是目光触及熟悉的面容,记忆很快就如潮水复苏涌现。

    一男孩期期艾艾捧着半袋子米到他面前道:“大人还记得我吗,我是赵赵。”

    “记得,”楚瑾弯下腰笑笑揉了下赵赵的头道,“你到这里做什么?”军队定是看几人手无寸铁的百姓才放心放进来,只是此刻将百姓卷入其中并非什么好事。

    “我们都知道,楚大人在打仗呢,”赵赵踮起脚凑到楚瑾耳畔小声道,“城外粮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送过来,我和阿娘都怕大人饿着肚子,特意将家中多的肉菜送来。”

    楚瑾心里一暖,只是终究安抚着众人拒绝了这些粮食,他陪着众人说了许多话,一路见闻和匪寨的经历听得众人心惊胆战,结局越南山被杀又都拍起手叫好。

    赵赵被楚瑾轻轻推着往回走,他仔细回味楚瑾刚刚的故事,还是忍不住呸了越南山几句。

    他抬头想看看楚瑾,却无意中看到天上闪亮的星,赵赵指着天上的星惊喜道:“大人你看,天上的星星出来了。”

    本来昏暗的天空出现七颗星星,最亮的那一颗,叫做玉衡星。

    楚瑾抬头看着天上的星又低头看着一脸兴奋的赵赵,下意识笑了起来。

    希望多年后,这孩子能记得这个有星星的夜晚,一个大战之前,平静而安宁的夜晚。

    至于其他的,楚瑾垂眼转身走回帐中,见莫 已经在里面等他良久了。

    两人依偎在一起,竟是少有的沉默,楚瑾突然问道:“小 为何同意带兵逼城,是也想坐这个帝王位置吗?”

    一只手臂将楚瑾揽进怀里,莫 摇摇头,他眼里多的是复杂,低声道:“我想问,主人向来洞悉许多,那可知我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温柔美丽,一位贤良淑德,”楚瑾靠在莫 的肩头,他的眼睛温柔地看着莫 的眸子,无声中安抚着一颗不安的心,“非常爱你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