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晚,却已更冷了起来。天上飘起了雪花,如柳絮般轻柔,一片一片地跌落入大地的怀抱。

    清宁居,小亭中,有一人。

    亭中的人温着酒,氤氲水汽旋在半空中,那人抬眸,望向湖心,那里仿佛也?被一层雾气包裹。而他的眸子也?笼上了一层水汽,是这冬日的天太冷,还是他有些难过。

    冬日的天色暗得早,不过是温个酒的时间,这天就暗了下来。

    天上飘下的雪,逐渐变得大了起来,不一会儿,鹅毛大雪便纷纷落下。

    亭中人定了神,却发现不远处都已积了薄薄的一层雪。雪还在下着,越下越大,过不了多久,这地面上的积雪就会变得厚厚一层了吧。

    酒温好了。

    宋行舟取过火炉上的装酒的茶壶,拿了一个杯子在手中,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从壶中倾下,冒着升腾的热气,氤氲了这个冬日。

    这酒品在口中,少了冰冷的刺骨的寒意,多了一分热气,让这个本该寒冷的冬日,也?变得温暖起来。

    只可惜,总感觉少了些么?么。

    宋行舟小啜一口温酒,依旧将酒杯拿着,目光却懒懒地望向了远方。

    他看着那一片蒙上雾气的湖面,看着鹅毛大雪落在湖面上,随后又消融不变。一瞬间,竟有些莫名的失落。

    若是在以前,这个时候,该是有一个女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说这雪下得真大真好看。

    若是在以前,这个时候,正当他喝酒时,该是有一个姑娘要?嚷嚷着自己也?喝酒。而他,也?会将温好的梨花酿给她倒一杯,说这酒很淡,但喝无妨。

    若是在以前,这个时候,这个大雪纷飞,万籁寂静的时候,该是多么热闹啊。

    往日的他应该是觉得烦的,可是现在竟有些想念曾经的那段时光。

    宋行舟收回了瞥向远处的目光,垂下了眸,只盯着手中的酒杯,酒杯中还剩一半酒,在这大雪之日已经冷了。

    他却一饮而尽,入口的冰冷,这才让他有几分回归现实。

    没有若是,现在就只是现在而已。

    宋行舟感到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但也?说不出哪里缺了那么一块。

    雪势越来越大,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料想

    这夜估计越来越冷,湖面可能也要?结冰了。

    他准备要?回屋了,准备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打算就现在离开这个小亭子。

    但宋行舟还未起身。

    在这个天地皆静,耳旁只听的见雪花飘落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声如银铃般的清脆的呼喊声——

    “宋行舟!”

    他蓦然回头,却见不远处,一个女子提着灯笼,在那里站立着。

    灯笼照亮了她,她穿着红色披风,大红色的帽子遮住了她的头。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东西,就在那片大雪里,那个笑容明媚,如同?照亮这夜空的明光。

    是她的声音,她的容颜,她的笑容,以及……他生命中所有的温暖。

    宋行舟忽然站起了身子,也?顾不上形象,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奔向了她站立的那个地方。雪很大很急,他的步伐也?是。

    正当他终于跑到了她的身边,站在那里时,他发现他和她的距离很近,近到他低头就能看见那一圈毛绒绒的帽子。很可爱,他想摸一摸她的头。

    但是宋行舟顿时心生羞耻,他不知道他为何有这样一种想法,如此荒谬,如此可笑!甚至连他的行为他都不明白这是为么?么,他为何要?突然跑过来,他想不通。

    但是他是不会承认的。

    这时,那戴着红帽子的姑娘突然抬头,帽子顺着她的动作滑了下去,安静地垂在披风上。

    宋行舟看见了那姑娘眼中的光,是这个寒冷冬日中,如同?夏日烈阳一般的炽热。

    “宋,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啊?”沈辞开怀地笑了起来,眼睛如月牙弯弯,眸中如月华般明亮。

    宋行舟不知该如何回答,怔在了原地。他发现,自己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很奇怪,那姑娘抬头望向他的时候,也?能清晰地看见他眸中的不知所措。

    眼前这个披着红披风的姑娘,在此刻看起来是多么小巧,她的身高只够得着他的面具下方,也?就是露出下巴的地方。

    他看着她如雪般白皙的小巧精致的脸,看着她如樱桃般透亮红润的唇。

    竟然想着,如果?他低下头,是不是采撷到一颗小樱桃?

    宋行舟匆忙后退了一步,他站在雪中,周围都是大雪纷纷。就在他退后的这一步中,刚才在

    肩头上积的雪也抖落在了地上,与那本就有的雪拥了个满怀。

    他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他不该有的。

    一向冷漠沉稳的他,竟然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这是恍惚了吧。

    于是他正色冷漠道,如这雪一般清冷,“你来干么?么?”

    沈辞本就笑着的脸忽然一僵,是不是现在太冷太冻了啊,她竟感觉鼻尖有些酸,还有些发红。

    手中提着的灯笼和怀里抱着的油纸包,似乎都变得无比沉重。

    “我来找桃映,打扰到你了。”

    沈辞低下头,闷声说了句。似乎是真的太冷了,她说的话?也?变得瓮声瓮气,像是有些着凉,更像是一不小心就碎了。

    她想在等等?,说不定对方会留一留她。她只是个客人,客人也?能在这里留一留的吧?现在外面的雪那么大,她也不知道自己脑子哪根筋抽了,竟然还站在这大雪中……

    宋行舟本以为沈辞今日兴致勃勃是来找他的,却没想到对方是找桃映的,他心中不知怎么的,有些失落,随后他别过脸,“这个时辰,桃映应该在厨房。”

    “哦。”沈辞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她想想,这种没心没肺的人,果?然是不能关心的。

    她转身就要?走,但还是有些生气,随后她便回过身,气冲冲地跑到了宋行舟身前,就站在那里,开始酝酿她的话?语。

    宋行舟站在大雪中,他依旧戴着银白面具,看不到他的容颜和表情。他的墨发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雪,逐渐变成?冰滴,看起来有一种易碎感。

    真奇怪,他这样没有心的人,也?能用“易碎”这个词来形容吗?

    沈辞提起手中的灯笼,生气地往地上一丢,心中骂道,见鬼去吧!

    随后她把怀里的油纸包塞到了对方的怀里,气冲冲骂道:“宋大王爷,你有没有心啊!”

    突然间怀里就被塞了一个东西,宋行舟有些发蒙,又见那个小姑娘莫名其妙生气了,他也?摸不着头脑。

    又听那气呼呼的声音,“这可是我排队排了好久买的烤鸡!给你吃,你一个人吃去吧,再见!”

    当然!她先是在京中逛了一圈……这些可以不提!

    沈辞转身就要走,她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她本以为

    自己又来这清宁居能够很开心,但是现在!非常气愤!

    这突如其来……

    宋行舟蒙在了原地,所以说她不是来找桃映的,而是来找他的?还为了他,在雪中排了好久才买了这只烤鸡?

    现在她因为他误会了她,所以生气了?

    宋行舟连忙拉住了那正要?离开的小姑娘,很突然,就是拉住了她的手。

    沈辞没想到这个没有心的人竟然拉住了她的手!她转身便看见对方眼中的愧疚,她也有些不知所措,但是还是强作镇定和不屑,“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她甩开了他的手!随后别过脸,脸上的表情就是,我现在很生气,谁哄都不行。

    宋行舟蓦地笑了笑,眉眼间浮上一层温暖,他不由在心中笑道。

    果?真是个小姑娘啊。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小姑娘是真的比他小了很多。而且,他知道,她比他小了七岁。

    这个年纪的其他女子,早已是几个孩子的娘了,善于勾心斗角,或者说为家中操劳,早已失了光彩。但是她却不一样了,她一直在奔跑,为了自己理想,一直在朝着光明奔跑啊。

    宋行舟揉了揉沈辞的脑袋,笑道:“雪大,快进屋吧。”

    随后,他补充了一句,“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这话?有些宠溺的意味。

    在夜色中,在这大雪中,宋行舟提起了地上的灯笼,对着身后的人回了眸,让对方也跟着他进屋。

    沈辞这才不气了,但是对方这是什么意思!把她当小孩子哄呢??

    但是至少心中不气了,他终于明白这雪里不能一直待下去的吗!

    沈辞也?进了屋,刚进屋便取下了披风,披风上积了雪,此刻进屋后雪便化?成?了水,湿哒哒的。

    “冷吗?我给你拿个暖炉?”宋行舟见她朝自己的手哈了哈气,便知道是不是有些冷了。

    沈辞摇头,但还是有些唏嘘,“不冷。”

    宋行舟将灯笼和油纸包都放在了桌子上,随后他便打算离开这里,“我出去一下。”

    他出去后便关上了门,身影隐在大雪中。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是一场很大的雪。

    沈辞在屋里待了没多久,就有些好奇,宋大王爷是不是嫌她

    烦啊,所以找个借口开溜?

    正当她想着的时候,门忽然被打开了,只见进来的人拿着一个厚厚的披风,另一只手中还拿着一个暖炉。

    那人将暖炉放在了她的手里,还给她披上了披风,不过这披风有些大,花纹有些单调,但很暖和。

    随后她听见了那人淡淡的声音,“这样就不冷了。”

    沈辞忽然觉得,这么冷淡的声音,却在这个冬日最温暖,就像手中的暖炉一样,能让她感到彻彻底底的温暖。

    宋行舟打开了油纸包,雾气瞬间冒了出来,露出了金黄的鸡肉。

    沈辞见着他终于记起这烤鸡了,兴奋开口,“烤鸡还热的,快吃!吃不完可以给桃映和惊禹吃,不浪费的!”

    话?虽如此,但是她觉得她可以吃掉一整只!

    她早就馋这家的烤鸡了,之前有幸吃过一回,就此念念不忘。如今终于等到除夕了,这么一个热闹的日子,怎么能不吃烤鸡呢!

    宋行舟剥下了一个鸡腿,递到了沈辞的嘴边,对方顺势叼住鸡腿,像极了一只小鸟。

    他不由得扑哧笑了笑,真的是发自内心的笑,让他都有些意外,“今日很感谢你,所以你先吃。”

    可不是感谢吗。

    他一个人在这清宁居过了多少个年,每个年都是冷冷清清,最热闹的不过惊禹那小子罢了。不过今日除夕,不知对方又去哪里疯玩去了?

    这么多年来,他都撑过去了。时间久了,便觉得一个人似乎也?不错。

    只是今日她突然在大雪中喊他的名?字,那一瞬间,他才明白,他不想要冷清的年,他就喜欢热闹的年。

    没人是喜欢一个人的,除非遇到对的人。

    沈辞咬了几口鸡腿,便感到汁水浸入口中的喜悦,开始没形象地大口吃肉,“好吃,你也?快吃!”

    宋行舟没有动,只是望着她大口吃肉的样子,眸中含笑,“谢谢你的礼物。”

    “我也?送你一个礼物。”

    沈辞听了这话?,正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小事而已的时候。

    便又听对方说——

    “你还记得锦绣庄吗?”

    沈辞愣神间便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她记得她当时放下豪言要?买了这锦绣庄的。

    “从今日起,就是你的了。”

    说着

    ,宋行舟便从衣袖中拿出几张纸,他将纸放在桌子上,推给了沈辞。

    沈辞一听,眼睛都亮了,“你也?太好了吧!”

    她当然知道近日王家破产了,锦绣庄也?被别人买走了。当时还有一点小失落,认为自己没赶上时机,导致锦绣庄被别人买走了!

    如今她真的是爆喜,“以后就叫它解忧布庄吧!”

    “好。”宋行舟淡淡地应了声,但能看出来,他还是很开心的。

    正当沈辞吃鸡肉吃得正开心的时候,忽然便听见宋大王爷的迷惑发言——

    “小沈,你可以留下来吗?”留下来,陪我一起守岁。

    因为,这么多年来,都是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早安么么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