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迟念有些缓过劲来了。

    喉头的恶心感消退,连日以来强打起的精神支撑不住了,逐渐觉得疲乏起来。

    手机显示,现在是晚上九点半。

    再有半个小时,是她跟宋衍的固定通话时间。

    宋衍在距离她一千多公里外的地方跟着刘向东拍《如诉》。

    男主角是个天主教徒。

    迟念每晚会给宋衍念半个小时的思高版《圣经》

    他们两个都是无神论者,但不可否认宗教经典确实有值得称道之处。

    今晚却无法维持这个习惯了,迟念觉得累,她抬一根手指都费劲。

    挣扎着,用手机给宋衍发送了一条短消息,迟念关掉了手机,蜷缩成婴儿状,静静地睡着了。

    她明天就可以离开了,她撑到了最后。

    第118章、噩梦 ...

    作为圈内文艺圣地的酩酊,向来是八卦集散地。

    一个新入圈者,只要能找到熟人把自己进去,就会发现这间地下酒吧里几乎每晚都会出现一些熟面孔,而剩下的那些生面孔呢,也并非全都是急着上位的娱乐圈新人或者娱乐圈边缘人士,他们只是多在幕后而不为公众所熟知罢了,更别提还有以高冷小众著称的艺术圈和时尚圈人士混迹其中。

    酩酊的老板卓然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了,大家都知道他被迟念说动,再度出山去拍电影了,但这并未影响酩酊的生意,反而成为了一种助力,让酩酊的夜晚愈发热闹了几分。

    因为圈内都在等着看,等着看《螳》究竟能不能打破它自身的诅咒,即使拍得完,这部衰气十足的电影是否会是迟念的滑铁卢,卓然固然有大奖在手,可他之前实打实只拍了一部片,文艺片领域,流星并不少见。

    更别提消息是捂不住的,迟念跟卓然的那场在剧组的激烈争论并未刻意避着人,小道消息传了一圈又一圈。

    到最后,竟然形成了一个很有趣的局面,公众对此事一无所知,而圈内却差不多都接触到了这条消息,虽然停留在“唉,你听说过没……”这种根本找不到明确消息源的捕风捉影上,可大家坚信无风不起浪,知道消息的人,差不多都在心里猜测《螳》剧组出问题了。

    不过,这电影到底是拍完了,杀青的消息也放了。

    而小道消息的两位当事人,则毫不体谅八卦人士们共有的好奇心,自从杀青以后,干脆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酩酊毕竟是卓然的老巢,想打听他的动向,如果认识卓然那一帮兄弟,还是有门路打听到的。

    比如常来酩酊,跟卓然圈子比较熟的人就大都清楚卓然的去向。

    卓然并未有意失踪,他只是跟刘向东再加两个剪辑师窝在刘向东家里给《螳》和《如诉》剪片罢了。

    还因为发愁好镜头太多而难以取舍,搞得时不时抱怨几声,如此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现,自然被刘向东天天嫌弃,号称卓然要是再跟他炫耀,他就把卓然踢出门外。

    而迟念则显得比较神秘,作为当红的女明星,她杀青以后难道不应该是赶不完的行程?

    可她愣是没出现,想找她的邀约是一个又一个,但是不管是处理邀约事物的助理经纪人,还是真正能拍板的正牌经纪人王玫,都严守一个说辞,迟念拍完《螳》后觉得需要休息,给自己放假了,所以暂时不接任何东西,包括可以轻松捞金的各式剪彩站台活动。

    至于迟念究竟在哪里?

    如果说出来,她这还算休息么?

    事实上呢,王玫也是有口难言。

    她难道能对旁人说实话,说迟念因为入戏太深,摆脱不了角色干扰,有可能陷入了某种抑郁状态?

    ――――――――――――――――

    迟念觉得她自己似乎是在一个迷宫里乱走,对如何走出迷宫完全没有头绪,只能凭直觉选择要走的岔道。

    就这样走啊走,眼前只有两面看不清高度的高墙隔出来的窄路。

    她昏昏沉沉地走着,感觉即使走到时间尽头也走不出去。

    又一次转弯。

    好像到头了,因为她看见一扇门。

    这扇门是闭着的,有一个精致的门把手,鎏金质地。

    不知怎地,迟念觉得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门把手。

    因为这熟悉的感觉,迟念没有犹豫,她把手放了上去。

    凭借冥冥之中的直觉,顺时针向下转动――

    门开了

    厅中的明亮的光线霎那间便泼了迟念满身,让她忍不住抬起胳膊挡在眼前。

    刚刚走过的迷宫光线太暗了,眼睛一时间无法适应来到光明地带。

    耳边传来热油炝锅的声音,有人在厨房炒菜。

    迟念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是响油鳝糊,她喜欢用这道菜配米饭吃,吃完还要喝半杯冰镇可乐。

    有人在说话了,“阿囡醒啦,侬自己玩,等姆妈回家。”

    迟念把胳膊放下来,看她自己的胳膊和手,白生生肉团团的。

    另一只手上还搂着一个芭比娃娃。

    迟念也没多想,她很懂事地点点头,搂着娃娃去了阳台上,那里是她游乐场,只要不是阴雨天气,她就把大半玩具全摆在那里。

    时候其实不早了,东边的天空已经浮现除了一枚淡淡的月影。

    玩着玩着,迟念不耐烦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随心所欲,有一会儿没一会儿的。

    迟念把芭比娃娃扔到一边,自己坐在了一只小凳子上,盯着栏杆外的天空发呆。

    她脑子里其实没想什么,也无事可想。

    看了几分钟天,迟念从凳子上下来,在玩具堆里找了块布,这布很华丽,满足了迟念视觉上对色彩的贪婪。

    迟念把布裹在身上,装腔作势学起越剧名旦的戏台做派来。

    家里阿姨喜欢看越剧,迟念不上幼儿园,不练琴,不被带出去放风的时候,就跟阿姨在家里看电视。

    她还会唱呢,稚嫩的小嗓子鹦鹉学舌一般地唱道:“捧嫁衣又惊又喜面含羞,万千思绪……”

    正唱着呢,迟念听到了高跟鞋笃笃地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迟念立马不唱了,还着急忙慌把裹着的布料从身上往下扯。

    可还没等她做什么,迟立已经站在了迟念面前。

    迟念不由自主地仰头去看妈妈。

    迟立看着很年轻,眼角找不出一条皱纹,妆容也很完美,穿着剪裁非常合身的小西装套裙。

    可她的神色透露出她此刻的心情并不如何美丽。

    迟念感觉敏锐,不再看迟立,她低下头去,一心一意地打量自己的脚。

    她穿着白色蕾丝边袜子,脚丫被安置在一双做工精良的暗红色的小牛皮皮鞋里。

    尽管迟念有意不看迟立的脸,可迟立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钻入迟念耳朵里。

    “你在唱什么?”

    迟念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戏”

    “从哪儿学来的?”

    “阿姨在家里看电视。”

    迟念说完就后悔了,她觉得应该扯谎说在别的小朋友家听来的比较好。

    “为什么要学着唱?”

    “好听。”

    “再唱一遍给妈妈听好不好?”

    迟念察觉到了迟立语言中蕴藏着的危险,凭借幼兽般的直觉,她清楚眼下这个情况,不唱为妙,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要是爸爸还在就好了,可是爸爸已经是别人的爸爸了。

    暮色悄然消退,月亮从东方徐徐升起,最后的晚霞消失无踪,天空呈现出漂亮的蟹壳青。

    母女两人之间谁也没说话,迟念不知道怎么应付眼前的局面,她用手扯着自己的裙角,以沉默对抗自己的母亲。

    “听话!”

    迟立嘴里蹦出两个字。

    迟念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她知道这两个字是迟立快要发火的前兆。

    不能唱,如果唱了结果会比现在更糟。

    在小迟念身体里的另一个人说话了。

    这个人很着急,小迟念也没觉得身体里有另一个声音存在有哪里不对,她反而觉得这个声音说的很有道理。

    于是小姑娘抿住嘴,继续选择了沉默。

    但是往往小孩子选择这么做的时候,大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种沉默,也经常招致更强烈的愤怒。

    因为这沉默在大人看来表示的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却又不愿意认错。

    “听话,再唱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