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朱缨写了多久,提起笔,在楚砾给的纸上补笔。这种笔她不太用得惯,但是钢笔的构造她又不清楚,没办法练成,只能忍忍。所以在写精细处的时候,她格外小心,一笔一笔将她知识领域里的内容补上。停笔的一瞬,朱缨感到坐在她对面和右手侧的两个男人松一口气。

    视线在房子里找来找去,最终定格在姚秀的头上。

    “借一下。”没等姚秀同意,她就拔下了姚秀头上的银簪,他长且直的黑发顿时散开披在肩上。蓝光闪过,簪子头变得极为尖锐,猛然向自己右手扎去。

    姚秀眼疾手快,拽着朱缨的右手:“你做什么?”

    朱缨反问,“做个试验?”

    姚秀大骇:“朱樱,这种行为称为自残,你明白吗?”

    “哦,没事。”不过是划道口子试试看这个炼成阵看看能不能运行,这个炼成阵虽然有亚美斯多利斯的痕迹,但显然跟她惯见的那些有不一样的地方,尤其是上头本该表达为“地壳能量”的位置,用了个她不认识的词代替了,不试试看,就不知道这炼成阵是不是真的。

    她用力挣扎,姚秀稳稳抓着,她挣扎许久,还是没能将簪头滑向她的手臂。朱缨终于有些不耐烦,抬眸道:“放手。”

    姚秀不回应,手上仍是拦着。

    朱缨气极,冷眼向楚砾道:“楚砾,请把他拉开。”

    楚砾是个爱看戏的,顺口答道:“我不要,我才是上级,你凭什么使唤我?”

    朱缨急了:“这重要!”

    “那也不是建立在伤害自己之上!”姚秀手一滑,将她手上的簪子夺下。朱缨伸手要去抢,可姚秀还是快一步,拾起簪子,死死捏在手里,猩红的血沿着因长期遮阳而白皙的手臂缓缓流下。朱缨大惊,要姚秀松手,姚秀不肯。

    “好了好了,弄啥呢!”楚砾将簪子从姚秀手里抽开,他的手掌明显因疼痛而颤抖,楚砾才发现,那簪子并不平整,有着许多小方块模样的刀口。

    朱缨的眼顿时有点发红,抓起身上的衣服把姚秀手上的血擦干,趁着它们还没来得及流出,将方才画完的纸垫在姚秀手下,双手接触圆环边缘。

    蓝光闪过,接着就是爆炸。桌上的纸被炸裂,朱缨双手接触圆圈的部分被灼伤,皮肤顿时红肿不堪,不多时,更是肿了个大水泡。

    她满不在乎,眼神死死黏在姚秀的手上。傻子姚秀,还啰嗦,这人是怎么长那么大的。

    “这——”楚砾懵了,这怎么回事?他记得朱缨用法术的时候就会发蓝光,为什么她的手也伤了?

    姚秀伸出左手,对准朱缨的脑袋狠狠地弹了一手指。

    朱缨吃痛,姚秀道:“脾气真倔!”

    姚秀将出诊用的药箱背来,顾不上自己的,先给朱缨上药包手。看着他手掌不停滴落的血,朱缨在他准备给自己包的时候,抢过布条,小心翼翼地给他包上。

    给姚秀包好,朱缨举了举自己的手,表情不知是哭是笑,挺难看的。鬼使神差一般解释道:“当炼金术失败,将全部反弹给施法者,因此大部分我们只用炼成阵被自己创造的。”

    重新画了一幅图,朱缨指着上头的文字:“圆是力量的循环,纸是躯体,符号是各个部位。嗯,i an,五脏六腑?脉?这个,是治病炼金术。但它奇怪,它被写了很多大唐字在上面,和六芒星。”

    朱缨起身,也顾不得手上烧伤的疼,在远远的地上画好一个六芒,再回来将左手按在桌面上。蓝光闪过,地面凹陷,中间竟出现簪子的模样。

    “这是炼成阵(eation)被我自己发现,我不明白为何此人将六芒星塞到这里。我想,我需要见他。”

    朱缨拾起簪子,放在姚秀面前,给他变回了原样

    “救人的法术?”

    “嗯。”

    “能让秀一同前往吗?”

    “不行。”“好啊。”

    说不行的是朱缨,说好的是楚砾。楚砾叉腰,果断命令:“姚先生,麻烦您和朱缨一起去一趟吧。楚平那边事儿多,我得回去帮衬,不能天天盯着这个惹眼还闯祸的女人。”

    姚秀拱手道诺,朱缨觉得自己被他俩一唱一和给带进了坑里。

    送走楚砾,朱缨正想着怎么自己一个人溜不让姚秀跟着,姚秀的声音就从侧边传来了。他比她高了些许,那声音变得有些居高临下,让她非常不爽。

    “楚军爷说朱军娘惹眼还爱闯祸。闯不闯祸秀不清楚,不过惹眼倒是真的很惹眼。扬州,可不像长安这般,有那么多金发碧眼的胡人。”

    她抓过自己的长发,这是个问题。瞳色还好办,装瞎子就能蒙混过去,可这金发确实太显眼。要不剪光了,演尼姑?

    “秀有一计,不知军娘是否同意?”

    朱缨直觉姚秀又给她挖坑了,直接拒绝。姚秀仿佛没听见,自顾道:“秀说过,但凡家里有个闲钱的,都爱买个胡姬回家,以显自己的地位,在长安是种潮流。秀算半个长安人士,若是带着心爱的胡姬前往扬州赏春,似乎并非不合理之事。”

    姚秀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流露出认真的神色。

    正月拜年,最是流言散播之时。不到正月十五,“姚先生家里有个美若天仙的胡姬”和“姚先生要离开长安城”这两件事传遍大街小巷。这么大阵仗是姚秀始料未及的,但朱缨并没有怪他——面对上来询问的人,他的处理还算合格。

    不满姚秀使唤她给客人送茶,但看到姚秀手里没停地煮茶,朱缨心里平衡了些。胡姬的衣服不如军服舒服,也没有便装舒服,朱缨束手束脚的,回姚秀身边的时候险些摔倒。姚秀及时伸手将她扶稳:“还好?”

    “嗯。”

    姚秀笑笑,“是否该给你定套汉人的衣服?”

    朱缨在他背后的手狠狠掐他一把,当着客人的面又叫不出口,姚秀脸都憋红了。

    冤枉啊,他没说错什么啊?同意计划的是她,看她不方便想帮帮忙,也要挨掐?

    姚秀离开的那天正好是正月十五。选这天完全是因为大家忙着参加上元节,没空来姚秀这骚扰。朱缨站在城门附近。“天策府朱缨”这个人已经在初四那天跟着李承恩他们一起走了,现在出现的,是被长安城百姓害怕的人,朱英。

    她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管是朱缨还是朱英,她都是她。

    “朱军娘!”

    朱缨回眸,看见一身墨衣的姚秀骑着一匹黑色骏马向她奔来。她拉了拉缰绳,双脚夹紧马肚子,在马儿稍稍跑起来后一鞭挥下:“驾!”

    没有任何踪迹的皑皑白雪,被马蹄踏出深深的脚印,带起的泥点飞溅在周遭的雪白上。姚秀道歉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似乎是为他的提议感到抱歉。朱缨并不在意,她不是没试过为了任务扮演什么,这个计划说实话,还不算差。姚秀说得对,她这头金发确实需要一个身份去掩饰。

    胡姬是她的表面身份,至于那个穿圆领袍男人的“朱英”形象,还是留一手吧。就算是雷金纳德也未必会想到,姚秀买的胡姬,就是“朱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