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的就不知道姚秀说起这种话来也是有模有样的?

    用手肘狠狠捅向姚秀,姚秀躲得很及时,她没捅着。气结,她抬起头,惊诧万分——

    原来大唐的夜空这么干净!

    繁星满布于黑色幕布之上,各自闪耀属于它们的辉煌。明明灭灭的星光,似是烟火繁华,又不会转瞬即逝,少去一抹忧伤。

    这数千年前的光不知从宇宙的哪个角落传来,此时此刻,在她和他的眼前呈现。

    在这浩瀚宇宙中,她这样渺小的人类简直微不足道;她的一生,是漫长时光中的转瞬一逝。繁星千万,组成的物质却和地球上几乎无异。这是她学习炼金术时,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一是全,全是一”的道理。

    所谓炼金,不过是将物质的一种形态,转化成另一种形态。渺小的原子组成各种物质,各种物质拆分以后,又变回渺小的原子。这就是炼金术。

    侧脸看向身旁张着口的小傻子,蓝眸被这光芒占满,姚秀觉着,她那灰暗的蓝眸子里,终于染上了点点星光。

    是好事呀。

    于是连语气也变得轻快:“在想什么,嗯?”

    朱缨并不知道自己的傻样落在姚秀眼里是何等可爱,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些明亮的星星,紧紧握着拳头,“一个为了全部,全部为了一个。你能解释这句话吗?”

    鉴于朱缨翻译水准不太好,姚秀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一句话。

    “不妨译作‘一为全,全为一’吧。道家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物有万千,却从一来,归一去,以一终。何为‘一’耶?《说文》有云,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凡一之属皆从一。世间万物属于天地,而天地最终归于‘一’,这是它们的开端,也是它们的归宿。你我不过是沧海一粟,但没有你我,没有这万千微小存在,那沧海,自然不存在。”

    “你我虽为人,但也依靠天地万物所养育,便是死去,也将回归天地,化作黄土,化作春泥。就像圆一样,开端和结束,是同一个地方。”姚秀像是幡然醒悟,噙着笑意看她:“炼成阵里的‘圆’,是否也可以这么解释?”

    诧异于姚秀的领悟能力,朱缨不得不佩服。有的人,脑子是真的好使。

    “如果我像你,以前不会傻。”比如会早些发现人体炼成永远不会成功的秘密,又比如,改变一切,扭转命运。要是换成以前,她大概会叫姚秀去学炼金术,可现在的她对炼金术已经开始茫然了。

    它真的能给人带去希望吗?它真的能解决一切问题吗?至少到目前,学会炼金术,并没有带给她任何哪怕是微弱得需要放大镜才能看见的一丁点幸福,而是无尽的绝望。

    八月的夜风柔柔拂过,缱绻旖旎得不像样。姚秀将打到脸上的金发轻轻捏起,转到手心里轻轻摩挲。姚秀哑着嗓子,道:“现在轮到我了。”

    朱樱不置可否。

    “朱樱,抬头,看见一条如同河流一般的璀璨群星吗?那叫银河。”姚秀又道。

    “银河……”这名字好美。

    “对,银河。你的正上方,有一颗特别明亮的星,看见了吗?”指了指天,也不知她能不能找着。

    “嗯。它是什么星?”

    “它就是织女星。”姚秀笑笑,“接下来,向东南方,穿过银河——找得到东南方在哪么?看来这世上找不到东南方向的只有巧龄一个。在你能看到的范围,有一颗不如织女星亮的星星,找到了吗?它就是牛郎星。”

    顺着姚秀说明的方向,朱缨第一回顺利地在满天繁星中找到特定的星星,这让她有些高兴,似乎也并不太在意它们承载的牛郎织女的传说。

    “朱樱,你听到的故事里,牛郎确实不太像好人,但我有另一个关于牛郎和织女的故事,你不妨听听。”

    朱缨一心一意看着相隔遥远的两颗星,姚秀那如同山涧清泉般温柔清泠声音从耳边传来。

    “很久以前,有一姑娘名织女。她是天上的神女,负责织造美丽的云彩。天上一日便是地上一年,她茕茕孑立,孤苦伶仃。即便如此,她也不屈不挠。某日,织女偶遇一牵牛郎,牵牛郎不小心打坏她织云的梭子,害得织女险被玉帝处死。重遇织女,得知此事后,牛郎决定补偿织女。日久生情,牛郎渐欲与织女花好月圆,织女亦有此意,二人成婚,结为夫妇,从此鹣鲽情深,恩爱不移。”

    朱缨一巴掌甩向姚秀,指向天空,“那么它们为什么分开吗?”

    “那是因为,天上有一位神仙叫玉帝,他认为织女是神女,而牛郎只是凡人,他们之间,不管是学识、成长环境还是寿命,都相去甚远,因此玉帝棒打鸳鸯,令二人分开。织女回到天上,终日泪流满面,痛不欲生。玉帝怜她,又不愿朝令夕改,就将牛郎变成神人,与他们约定:每年的七月初七,玉帝派乌鹊搭桥,跨过那浩瀚的银河,让他们夫妻相聚。”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涕泣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姚秀翻身,俯压在朱缨上方,逼着她一点点将身子贴近房顶屋瓦,直至退无可退。朱缨推了推,被他一把抓住手,按在头顶不得动弹。这样极具侵略性的动作让朱缨感到强烈不适,几番挣扎,他却无更多动作。

    不如说,非常绅士,绅士到甚至让朱缨产生了微弱的错觉,似乎是自己在逼着他做这么过分的行为。自然的,她的挣扎渐渐消失。待她安静,他才黯然道:“朱樱,现在你的心里,也住着一位玉帝,使劲地将我推开。不妨抛开它,朱樱,抛开它,问问自己如何看我,好吗?”

    “放手!”朱缨只剩嘴上强硬。

    姚秀眸光暗下,轻声道了句对不起,就真的把她抱了下去。

    朱缨知道,在屋顶那会儿比在下面,他们之间的距离更接近七月初七的牛郎星和织女星。

    ☆、牛郎织女·第三回

    有的人生来就是你的克星,让你为他哭,为他笑,为他担忧,为他劳累。

    但姚秀这个克星,似乎和朱缨理解中的不一样。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是姚秀为她担心劳累,自己像是个负心汉一样利用完他就把他踢开。但最可恶的是,明明这些都不是她要求的,甚至一开始,她只是想报答一下姚秀,才答应了他的做法。到头来,是谁报答谁,已经说不清楚。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阿焱,真不用叫你家师伯来看?她这样坐在走廊里坐一天了,是不是傻了?”

    毓焱八卦的眼里闪过一道光,信誓旦旦地摇头:“不用,师父说过,这叫‘思春’!一定是阿缨姐姐想师伯想的!”

    赵萌觉得这小姑娘可能还小,不太理解什么叫“思春”。真他娘的思姚秀,他的房间就在对面,人也没出去,进去就是了,还思个屁啊!

    “不好,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