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缨眼前发黑,偏生那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姚秀手背上。与其说是没力气挣扎,不如说是自己不想挣扎。嘴里的糖很甜,甜到发苦。姚秀的力道很大,将她都弄疼了,可是再疼,也敌不过抽着疼的心。

    她抽搭着,把糖吞进了肚子里,险些呛着。接过姚秀递来的温水,朱缨急急忙忙喝下,忘了自己哭到打嗝,一口水涌进气管里,拼命咳起来。姚秀轻拍她的背脊,半是心疼半是无奈:“慢点,慢点。”

    眼前迅速起了雾气,朱缨伸手抹掉,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在爸爸死后,我没这么丢脸过。”想要努力找点话题,朱缨勉强自己开口,“装auto ail(机械铠)很疼的,很痛,很痛,然后啊……”

    听见她哑着嗓子说这些话,姚秀的心一抽一抽的疼,似是告诉她,也是告诉自己:“不用勉强。”

    朱缨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说道:“还有啊……好像,都是说亚美斯多利斯,我想想,大唐的,对,每年要进长安城……”

    像个机械,不停地重复“长安城”三个字。

    “朱樱!”

    被姚秀捏着的肩膀生疼,被泪眼模糊的眸子看姚秀都不太真切,只是凭借他的声音,清楚地知道他就在眼前,而且看着自己。朱缨哑然,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很难受,但说不出哪里难受,她知道自己身体没问题,也不太像得了神经衰弱时那种让人绝望的恐怖。

    难受得仿佛被人掐着脖子一般喘不过气,又像是千万把刀子刺入心中痛不欲生,她红着眼望向姚秀,一滴滴晶莹的泪在脸颊上又划出一道道泪痕。此刻的她狼狈不已,可比起自己如今的狼狈,她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姚秀已彻底心软,伸手意图揩去她的泪痕,被她强行推开。姚秀不再伸手,无力地垂下。算了,随她吧,如果这样能让她开心的话……痛的只有他,也没什么不好的。

    尽量扯出一个微笑,姚秀柔声道:“阿樱,哪儿不舒服?嗯?我给你瞧瞧。”

    “我……我不知道。”

    手都僵硬得无法控制了,怎么会不知道?“今日用过饭了吗?胃疼吗?还是说饭菜不合口……”

    朱缨一把推开,近乎疯狂地吼叫:“我很痛,姚秀,听见你说要走,我他娘很痛!”

    姚秀张大眼睛,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一句话。

    听说他要走,她很痛?

    这傻丫头啊,直接告诉他就好了,为什么要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啊?是欺负他,要他心疼她吗?不由分说,姚秀将朱缨抱入怀中。将她的后背抵在他的胸前,双手环过她的腰,牢牢地圈着,语气是藏都藏不住的欢欣与爱慕,“阿樱啊……”

    “嗝——”

    傻丫头。

    “好好想想,你为什么不想让我走。”

    朱缨浑身一僵,哑声念了句她不知道。

    为什么她不想让姚秀走?前几天对姚秀说的,今天自己就给推得干净,是为了什么?

    嗓子又酸又痛,朱缨合上眼,脑袋慢慢地向他倾斜,最后的眼泪滑落,又蹭到姚秀的衣服上。她想起八月初一那天,姚秀说的那个故事。她是织女,他是牛郎,二人之间横亘着一个鸿沟。她心中的玉帝将他推开,他却试图架起鹊桥,跨过这些鸿沟,向她靠近。

    就是他骗自己的也好,她想向前看看啊!

    前方道路荆棘满布,可在路的尽头,向她伸来手的,是姚秀啊。他都不怕自己的来历,为什么自己不去试试?

    朱缨皱皱鼻子,哑着嗓子道:“我要完成我的任务抓雷金纳德。”

    姚秀轻快回道:“嗯。我想游学四方,救济天下苍生。和你一路,应该不会太闷。”

    朱缨闷闷的:“如果我必须选择任务和狗猫偷生,我选任务。”

    他抱她更紧了些,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温和道:“嗯。我自认才智过人。学医十载,也许没法起死回生,救个小小军娘还是没问题的。还有,是苟且,不是狗猫。”

    “我不会字。你看的书,这里的文化,我都不会。”

    “嗯。亚美斯多利斯的历史传统与文化,还有用于治病的炼金术,我十分有兴趣。”

    “我不要成亲。我想相处试试,如果不合适,我们就分开。”

    “嗯。我正好多享受几年没有老婆管教的生活。哪个要当耙耳朵哟。”

    朱缨“我”了半天没能再我出什么新的东西,姚秀把话都说完了,她还真没什么能说的,只好把话投到刚才她没听懂的那句话上:“耙耳朵是什么?”

    “我祖籍的方言,我爹娘应该都会说。”姚秀笑眯眯的,“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并说出来,过时不候。”

    “我……”朱缨低声呢喃半天,哑然。

    姚秀笑得粲然,嘴上也没了个正经:“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朱缨:?

    差点忘了,这是个文盲。姚秀叹了口气,用袖子拭去她的泪珠与泪痕,待她如易碎的瓷娃娃般,再次仔细地收入怀中,握着她的手,点在自己的心前。

    “这里全是你。”

    ☆、牛郎织女·第四回

    雨淅淅沥沥。

    天气不太好,这让朱缨想起当年双手都是机械铠,遇到下雨天疼得要命的感觉涌了上来。但现在的双手不是机械铠,是有血有肉的,她张张手,觉得自己恍若置身梦境之中。

    说是多走走有利恢复精神,这几天姚秀都陪着她出门,有时候买点吃的,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只是绕着护城河一圈一圈走。

    他只比她高了大概五厘米,两个人的距离也总保持在二十厘米左右,平着脚步向前走。朱缨病刚好些,走得慢,他也陪着慢慢走。

    夕阳西下之时,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四下无人,姚秀会从他那繁复的暗紫色袖子里,伸出手,轻轻拉起她的手指。地上的影子有了相交的点,仿佛定格成永远。

    可今天明明下着雨,也不会有影子。朱缨本以为他不会出门的。她并不太喜欢雨天出门,装过机械铠的她连雨天都讨厌,可姚秀并没有打消念头,在屋里忙忙碌碌地翻雨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