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这个颜色还真是少见呢,平时总是黑白或者紫黑,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现在乍一看,还真有那么点侠士风度。

    姚秀轻而易举在客堂廊下找到朱缨。她坐在走廊边缘,长长的金发被随意扎起马尾巴似的辫子,露出白皙细长的脖颈。姚秀觉得盯着别人脖子看太失礼,快步走到她身边,隔着饭盒坐下。伸手要打开饭盒,碰到的,却是她有些许冰凉的手。

    她要抽开,被他握紧,温热的手指缠上那冰凉的手,将那细细的五指包入他的掌中,认真地温暖着。朱缨几度要抽开,都被他紧紧握着,不肯松手,她撇开头,似是不愿,道:“饭冷了。”

    姚秀显然看见她红透的耳根,心情大好。

    “好。”

    嘴上这么说着,手却一点没松。朱缨恼羞成怒,伸出左手就要揍他,又被他抓住手腕,这一下两只手都被他禁锢着,若不是中间隔着饭盒,大约就要被他拉到身边去了。

    姚秀的视线落在她左手的手套上。

    他松开温得差不多的右手,转而将她的左手拉到腿上,隔着手套细细暖着。“为什么要戴手套?因为那个‘炼成阵’吗?”

    “嗯。”朱缨解开手套,把手抽了出来,将手套留给姚秀。她张开手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姚秀面前,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柔和笑容,“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给大唐人看。”

    是纹身,在皮肤上刻出痕迹后,用墨液染上去的痕迹。仔细一看才知道,这个圆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圆圈的周围还有着细小的痕迹,看上去像是符号或者文字。他不由得伸手触碰,朱缨下意识收了收,他疑惑的眼神投向朱缨,同时收了手,没再触碰下去。

    朱缨咬着下嘴唇,伸手将他的手拉回来,放在她的手上。

    “我不发动炼成阵,就没事,所以,没事。”像是说给姚秀听,其实是说给自己听。姚秀没有揭穿她,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左手,纤长有力的手指在她的手掌细细抚摸。似乎是因为刻得太深,纹身的上头尽是凸起的痕迹。这可是手心啊,十指尚且连心,手心这样用刀子刻,该是多疼。

    “疼吗?”

    朱缨嘻嘻一笑,“不疼,没感觉的。”

    “刻的那会儿,疼吗?”

    他心疼地把她的手按在他的心前,似乎连他的心跳都能感知到。朱缨垂眸,把饭盒往姚秀身边推了推,“吃饭。”

    朱缨这个小丫头片子,开不了口骗他就干脆转移话题是吗?真拿他当傻子,以为她不说,他就不能知道一般。这样刻痕迹很疼的,他行医多年,不是没见过因为处理不好皮肤溃烂而死的案例,大多都是因为用的工具没有过火,又或者是纹完之后没有注意,皮肤受了风邪入侵。

    那些人几乎就是疼死的。

    何况她这刻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还要深。

    姚秀看破不说破,轻声道了句“嗯”,就放开了她的手。他把饭盒搬到自己的左边,向朱缨的方向挪了挪,才打开饭盒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姚秀的习惯可谓是非常的好。他吃得很香,朱缨不禁向饭盒里撇了一眼。不过是几根青菜一碗饭,连肉也没几片,他怎么能吃得这么香的?

    姚秀放好饭碗,摸出手帕想要擦擦嘴,意外看见她额头上的汗。

    “知了知了——”

    蝉还在叫啊。

    他翻过干净的一面叠好,准备先细细擦拭她额头的汗,才擦自己的嘴。朱缨显然不太习惯,下意识就避开了,姚秀并不恼,反倒有些心疼。他轻轻把她拉回来,手帕在她的额上轻点,如同擦拭这世上最为珍贵的瓷器一般小心。唉,从来没人像他这样对她吗?

    她在亚美斯多利斯的生活,只怕比她所说的还要难过吧。这个人太会避重就轻了,母亲死了,她用一句哭了好久概括掉;父亲打她骂她,她更只是随口糊弄过去。四十多年时光,被她轻描淡写,如同在说他人的故事一样。

    可她明明都因此去看了大夫啊,她明明因此难受得靠着药物度日啊。

    “阿缨,有我在,以后谁也不会欺负你。”

    朱缨白眼:“谁敢?”

    她可是天策府的人,只要她表明身份,哪个混账有胆子欺负她?

    姚秀但笑不语,伸手将她圈在怀里,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此刻他甚至感到了极上的满足感。朱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就干脆没动。这仿佛把她自己全然托付给他的动作,让姚秀更觉惊喜。

    就在那一瞬,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年长了在大唐的朱缨八岁。

    八岁啊……

    ☆、牛郎织女·第六回

    八月十五,中秋节。

    借着过节的气氛,姚秀把楚昭邀请到了家中,将接下来的计划详尽告知。他并没有刻意隐瞒在场的人,于姚秀而言,阿土也好,蔺风也罢,都是共过患难的人——姚秀无意对任何一个人有所隐瞒。

    按姚秀的打算,等一个月后,房巧龄和朱缨身体好些了,就分头启程。房巧龄和毓焱会随着二师兄一同回万花谷,蔺风和阿土先和姚秀朱缨一起行动,等到洛道,就陪着假的姚秀和朱缨前往枫华谷。而姚秀,则送朱缨到了天策府,再前去游学。楚昭听罢,扫了毓焱一眼,知道自己不用表态,也有人反对了。

    “师伯……阿焱想和师伯一路。”

    毓焱的心跳得很快,她向来不会冲撞师伯,一直很听师伯的话,今天算是她第一回违背师伯的意思。害怕是有的,但想跟着师伯学医的心,战胜了害怕和不安。

    “你还小……”

    “师伯,阿焱不小了!”求助似的望向朱缨,朱缨觉得帮她一句没什么,但又觉得自己没那资格,话都到嘴边了,还是默默地闭上了嘴。见朱缨不帮,毓焱慌慌张张地将眼神投向蔺风。蔺风觉着自己再不帮口这小姑娘也太可怜了,刚说了个“我”字,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给打断。

    “阿焱跟我回万花谷,既然师伯不肯教你医,师父就教你武。”

    房巧龄拄着拐挪到众人面前。毓焱大惊,忙上前搀扶,被房巧龄拂开,“阿焱,去收拾行囊。”

    姚秀无可奈何地叹气。又来了。

    “巧龄,何必如此逼迫?”

    “我哪有!”

    “我若是一意孤行,又怎会有今日开诚布公?巧龄,你太急躁,凡事想得太极端。”

    姚秀语气并不太好,他起身,将房巧龄半强迫地扶回房,才继续教训:“你年纪不小,做事莫要再冲动。还有,他人的话,听别人说完再说;他人的决断,三思而后行;涉及你的事,也莫要挟他人。这世上并非人人看重于你,旁的不说,我已经被大师兄教训过多次,说我过于纵容你。当时我回大师兄,说你是我们的师妹,我们不护着,就没人护着了。可你并不能把这当作资本,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