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呢,你好端端地选什么大冒险,上赶着送钱吗……”廖斐好笑地摇了摇头,注意到付思远身上的火焰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忙安抚地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面前的信号灯颜色跳转,廖斐呼出口气,转身又缓慢地踩起踏板。

    “我本来只是觉得,你选大冒险这事儿很奇怪,说不通。然后我就想,有没有可能,你本来选的是真心话?毕竟,从捞钱的角度来说,‘真心话’可比‘大冒险’好挣钱。比如先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你一个你死都不想别人知道的事,然后再告诉你,‘只要你交一笔钱,大家就当无事发生过’……只要不是心理素质强到一定程度的,多半还是会交的。”

    而在付思远上去缴罚款的那段时间,她曾经有一瞬间的恍惚,并在清醒后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这在廖斐看来,也是个佐证。

    侧坐在后座上的付思远,闻言却是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廖斐半侧过头看了看,旋即又笑了一下:“其实猜你会选真心话,我还有一个比较自恋的理由。”

    付思远:“……?”

    “我在想,你有没有可能会为了替我去‘蹚雷’,而主动去选‘真心话’。”廖斐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不少,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这想法挺自恋的,但我就是觉得,你可能会这样做……你对我,嗯,很好。这是我一直都能感觉到的。”

    又一盏红灯亮起,廖斐单脚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倾斜,背脊却是挺得笔直。

    “付思远啊,我不知道你这么墨迹来墨迹去的,到底是在墨迹什么。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讨厌的,永远都只有那个说话欠扁行事欠揍的杨灯楠。而你,对我而言,就是付思远,那个不太聪明,却对我很好的付思远。”

    “我很喜欢现在的你,但这与你的过去来历无关——你懂我的意思吗?杨灯楠是杨灯楠,付思远是付思远,只要你还认这个名字,只要你的立场和态度没有改变,我们的合同就一直有效,对我而言,你就永远是付思远,听明白了吗?”

    她回头看了付思远,轻轻笑了下,微微抬了抬下巴。

    “只要你还愿意做付思远,我就一定会接纳你。我说的。”

    信号灯又一次跳跃,她回过身去,双脚慢慢地踩动起踏板。

    背对着付思远,她的语气平和又充满安抚,令付思远周身微微蜷起的火焰,都缓缓地舒展开来。

    “所以,你可以说了吗?你墨迹了这么久,都还没有墨迹出口的话……”

    “如果我猜的没错,那应该和你的记忆有关,对吧?”

    第77章

    两分钟后。

    轻快的车轮摩擦声逐步靠近城市的边缘, 在辗过边界线的那一刻,周遭的景致霍然一变。

    廖斐骑着付思远友情赠送的自行车, 自格子中缓缓驶出。她一边匀速地踩着踏板,一边在心里反复咀嚼着方才得到的信息, 直到完全离开“遗忘都市”后, 方停下车子, 单脚撑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她的身后, 建筑也好、街道也好, 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平面格子, 格子内绘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空白处写着“遗忘都市”几个大字。

    至于付思远, 也已不见踪影——因为无法离开这片区域, 他早在廖斐即将离开格子的那一刻, 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停留在了那虚假的街道里。而从格子外面, 是看不到身处格子中的人的。

    自行车的后座空空荡荡,用手摸一下,还能感觉到残留的暖意。几分钟前,付思远就是坐在这儿,从肚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简单明了地向廖斐讲着那些他试图隐瞒, 又令他坐立不安的事——他当时的语气很不自在, 但又带着很明显的释然, 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些隐藏的重担。

    就和廖斐所猜的一样,那些事都是关于他的记忆的——付思远的记忆,并非如他之前所言的那样毫无恢复。他是有觉醒一些身为“杨灯楠”的记忆的,只是都非常零碎。

    这些记忆,有的涉及到他在现实中的生活,有的则关乎他进入游戏后的冒险。他的脑子里有浮现一些面孔,但并非每张面孔都有对应的名字;他也有“看见”自己在做一些事,但很难在脑海中理清其对应的前因后果。

    他也曾“看见”自己与廖斐在“一季一会”中初见的碎片。廖斐估摸着,他之所以会对告知记忆恢复一事那么谨慎犹豫,这应当算是一个原因。

    廖斐有问他是否想起自己过去的身份,付思远只是茫然地摇头。顿了很久,他才说,有“看见”自己在“绘图”和“编程”。至于更多的,却是当真说不出来了。

    绘图、编程……这听上去,应该是他在现实中的工作吧。

    说起来,也不知道我现实中的工作怎样了……压了一堆文件,那主管估计现在想找人骂都没得骂了。

    廖斐暗暗叹了口气,回身再次踩动起踏板,快速地向前驶去。

    对于现实中的生活,她倒没有太多牵挂留恋。她亲缘寡淡,父母离异得早,两边都已各组家庭,虽然物质上从不亏待她,但关系实在称不上亲密;朋友虽然不少,但也都谨慎地保持着距离;事业线和爱情线则全部为零。

    对于能不能回去,她本身并没有抱有特别大的执念,只是偶尔想起过去时,内心会有些唏嘘。

    而在听到付思远谈起他对现实的碎片记忆时,那种感觉便更为强烈了——别说付思远了,就杨灯楠那古怪强势的性子,看着就一副写满“请来打我”的模样,谁能想到他也曾是众多社畜中的一员呢?

    说不定他也曾因懒得讨好而被上司明嘲暗讽穿小鞋;说不定他的家庭比自己好,可以在下班后和父母围在一桌热热闹闹地吃顿饭;说不定他还喜欢过谁、有过梦想、有过仔细规划过的未来。

    ……这样一想,廖斐忽然觉得他有些惨了。自己好歹还记着过去,还顶着个“活人玩家”名头;而他不光是过去被抹得干干净净,就连身份都变了个彻底,连个“人”都算不上。

    就连他的名字,都是自己花不到几秒钟的时间现编的。

    想到这里,廖斐蹬着踏板的动作逐渐沉重起来。

    不行,现在可不是感怀的时候……她深吸口气,努力将注意力从这种情绪中抽离出来,转而思考起了从付思远那儿得知的另一个名词。

    蜻蜓庄园。

    这是付思远所能忆起的,为数不多的出自游戏中的地名;而在他的印象里,他和这个庄园的主人应是认识的,不过那所谓的“主人”是谁,他就想不起来了。

    这个情报倒是和廖斐获知的对上了——无光曾私下告诉过她,她看到过付思远找那只獾密谈,询问对方是否出自“蜻蜓庄园”,并问起那庄园的主人现在情况如何。

    对于第一个问题,那獾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至于第二个问题,它则答得十分含糊——听无光的转述,它似乎已经离开那庄园很久了。

    不过在当时的廖斐看来,这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付思远向它打听蜻蜓庄园这个行为本身。

    因为就在她得知这个消息的不久之前,付思远还在信誓旦旦地告诉她,自己的记忆并没有恢复。所以在听闻这事后,廖斐疑神疑鬼了大半天,总担心付思远的隐瞒背后,有着更深的意味。

    所幸,最后还是对付思远的信任占了上风,让她决定暂时不去刨这件事,继续如常和付思远相处。而现在彻底将话说开,廖斐心头更如同放下了一块大石。

    嗯……不过还是不要让付思远知道自己早就知情比较好,尤其不能让他知道是无光打的小报告。他本来就不喜欢无光……

    至于蜻蜓庄园,以后可以帮付思远多留意下相关信息……说起来,平头哥韩祎所在的组织,好像也和蜻蜓有关系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