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当夜虚生又令子规行禁门令,任谁前来皆是不见。乌墨般的天色,昏暗的令人压抑,虚生盘坐在禅室修炼着冥象神功,压住乱窜的真气,渐入佳境。屋外忽地传来一声女音冷笑,声音森冷得像是地狱爬出的鬼魅。

    虚生猛地推开半扇窗,如烟如风飞出,无声落在崖边一块干净的岩石上,“你来了。”

    “你猜到我会来?”张口的女子仿若天落仙子,凝肤在幽暗的环境下剔透如雪,一双勾魂的桃花眼叫人心荡意牵。乍眼瞧这女子,大约是花信年华,可那双眼底透出了与貌不符的算计阴毒。

    “午时我阻止你杀安婧玥,你不会不来。”

    莲心慧姬捂嘴轻笑,越笑越张狂,冰冷道:“你多次阻挠我杀她,是为何故?”

    虚生睨了眼她,哼笑道:“今日即使我不出手,你的人一样结果不了她。而且我为何要助你。”

    莲心慧姬神色兀地柔软下来,慈笑着说:“母子连心。”

    虚生背手而站,看都不愿多看一眼莲心慧姬,不为所动道:“腊月雪天,把自己的襁褓亲儿抛在荒山野林,真是好一副慈母心肠。”

    莲心慧姬双眸微眯,抬手绾紧略松的发髻,语气愈渐阴冷道:“母亲当年迫不得已,知道对不住你。”

    虚生拍了拍肩上的枯叶,冷笑两声,“别装一副苦命慈母的样子,叫人瞧了恶心。你今日既来,我就给你说清楚,别再打安婧玥的主意。哪怕你亲自动手,有我在的一天,她便能安然无恙的活着。”

    “虚生……你以为我当真不会把你的事宣扬出去?”

    虚生望着莲心慧姬气急败坏的丑陋模样,顿觉心情爽快,扬眉道:“随你,自然你我之间交易就到此为止。而此前我所遇到的麻烦,必定会数倍奉还,母亲。”

    莲心慧姬瞪着虚生的背影,冷笑道:“隐世山庄的怀公子,当真是人中龙凤呢。可惜了他一双眼睛……我的儿啊,你说一个从容的瞎子,突然有天听不见了,他是否还能冷静如常呢?”

    无妄崖的狂风如冰刀般刮过,锋利得似乎能把崖边的人一刀两半,耳边风啸声像是刀下厉鬼亡魂,阵阵呐喊的索命声,永不绝于耳。

    虚生停下脚步,垂手而站,不见丝毫恼怒慌乱,轻笑道:“他的反应我不知道,可隐世山庄、四大派及武林侠士估计都不会放过你,你以为你真能藏得住?今日你草率的举动,已经引起褚远鹤和谭明阳的注意,竟然还愚蠢到要自投罗网,真够愚不可及的,母亲。”说话语气很是平淡,直气得莲心慧姬容色狰狞,唯有虚生自己知道轻捏在自己指尖的佛串已经化为灰烬。只是虚生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丝毫不露痕迹,生怕自己露出一丝在意,会成为怀明墨的麻烦。

    心烦难安地熬过一整夜,加之先前多日哀思愁烦,虚生精神头儿极差,净白的面颊愈发苍白枯槁。平日里虚净与虚生走得近,所以寺里有大小事物要虚生出面,多是由虚净徒弟子真来请的人。今早却是例外,虚净亲自上到无妄崖,才见到虚生,因为从未见过虚生这么颓然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忙问:“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憔悴?是身子不适吗?”

    经虚净提醒,虚生恍惚地放下正在整理的书册,找来铜镜照面,忽觉镜中的自己非常陌生,连忙调整情绪,佯装哈欠道:“近来我睡得不安稳,面色难免差些,让你担心了。你特地上来跑一次为何事?”

    师伯骤然圆寂对虚生的打击自不用说,虚净没多想,顾念虚生心情,面色愈发沉重道:“师父两天前和我提起,说师伯既已圆寂,且七日已过,也该涅槃前往极乐净土了。”

    “该是如此,师父的身后事劳你操心。”

    “原该我负责的事,倒是你别想太多。”虚净轻捏虚生肩头,微微皱起眉头道:“几日不见,你怎又清减许多。”

    虚生拍开虚净的手,淡然一笑,“哪里像你说得弱不禁风,从前就是这样。”

    虚净自知说得有些夸张,又见虚生面色虽有憔悴,双眸仍旧熠熠生辉,也就放心许多。说罢闲话要提正事,他反有些忐忑犹豫起来,试探道:“师叔的意思是少林的方丈之位已悬空多日,合该推选一位出来继位。”

    “两位师叔伯更属意哪个师兄?”虚生仿若在谈论件小事,边收拾书案边余下的佛经边道:“论资历,虚道师兄和虚悟师兄不相上下,想来两位师叔伯为此很是头疼。”

    虽不是每日在一块儿相处打禅,虚净还是有些了解虚生的,即使虚生表面对方丈位不在意,心底多少有些希冀。虚净心底想着,嘴上笑说道:“师叔问过太师伯的意见,似乎更意属大师兄接任,而且虚悟师兄也表明想法,对方丈之位并不在意。”

    虚生与寺里师兄弟素来不交谈不多,看似和虚净亲近些,到底是防了些。不过话是说得少,对几个师兄弟的脾气,虚生很是拿捏得住,自然知道虚济是个眼尖又谨慎的性子,自己心思瞒不住他,“你先忙去吧,我稍作整理就去寺里。放心,我无事。”

    虚净自是知道虚生话里意思,遂颔首道:“你早些来,别错过时候。”

    “季先生已经到寺里了?”

    虚净刚提步走到门边,闻言顿足困惑道:“自然是已到寺里,今早寅时一刻便到寺里,同来的有石枯道人和怀公子。”

    虚生神色淡泊如常,眉梢却似有微动,神态悠容道:“我换件僧衣,片刻就去。寺里还有多事需你督导,你早些去,别耽误了事。”

    无妄崖的雪不知不觉飘起,虚生着了身粗布麻制的僧衣,一步一印地走在崖边石阶,身后的脚印一步沉过一步。也不知走了多久,虚生终于来到少林西苑,只闻他喉间透出声轻叹,转眼嘴角微动,又是那超然地模样。

    佛门本该是最清静的地方,今日却吵闹的令人发指。火化完苦戒大师的尸身,众武林人士刚回到寺中就遇前来闹事的乌合之众,来者意图明显,无非是为假的星宿剑谱而来,贪图那虚无的富贵。身为少林第三代弟子,上有师叔伯出面,前有师兄做主,虚生不必显露在人前,遂隐在人群后,冷眼看着眼前胡闹纷争。少林的新方丈尚没来得及选出,面对忽来的麻烦,自是苦字辈高僧应对。

    左右嘈杂吵嚷,苦难仿若置身事外,极是平和道:“少林确无施主们所言的星宿剑谱出现。”

    苦难的话音未落,不知那处传来嗤鼻一笑,“听闻月余前,香盗夜来闯过藏经阁,苦难大师总不会否认吧?”

    “香盗即使夜访过少林,但有无留下星宿剑谱与你们何关?”出声的人是吴山派掌门,吴山派虽在江湖名气不响,门风行为正派,所以始终没同乌合之众狼狈为奸。

    “少林为武林中宗,正派之首,难道是要私藏.独吞星宿剑谱不成?”

    此话说得极难听,少林上下鲜有闻言不露愤色。苦难仍面不改色道:“少林若有出现星宿剑谱,必会还与隐世山庄,不会有私藏之心。”

    苍龙帮的马帮主闻言嗤笑,不屑道:“谁知道你们这群成天念佛的和尚,六根是不是真清静得很,毕竟破戒的和尚多得是。马某信苦难大师没偷藏星宿剑谱,可不信少林个个这般,毕竟知人知面难之心。”

    “放肆!”季先生声音依旧清柔,却有股令人震慑的威严,“中宗岂是随意搔闹的地?星宿剑谱是隐世山庄遗失之物,山庄自会派人去寻,不劳众位操心。”

    海刹帮罗掌门一改平时唯诺的性子,冷笑讥嘲:“季先生此话差异,听闻星宿剑谱中实际上画的是前朝的宝藏,怎能说是隐世山庄的东西。”

    马帮主听罢附和道:“前朝宝藏该归朝廷所有,我们既是北孟国子民,理应出力。”

    又不知哪来的无名辈,嚷嚷高声说:“难道隐世山庄真如武林传言,打算私吞宝藏不成?”

    石枯道人面红耳赤地重言:“隐世山庄在江湖历经数百年,其作风刚正、家风严肃,怎是你们口中的宵小?隐世山庄遭窃,你们不口诛笔伐那梁上小人,反来中宗及各大派恣意闹事,又是安了什么心?”身为现今武林群雄之首,说出的话自是让人敬畏的,果然阵阵的嘈杂声安静了下来,闹事帮派的掌门人们顿时也说不出话来。虚生隐在檐柱后鄙夷地望着这群小人,心中一时五味杂成,明澈地眸光下有丝懊恼。

    “既是正大光明,隐世山庄为何始终不说出这本秘籍的秘密?小生敢问季先生,星宿剑谱中记载的到底是什么内容?”开口的文弱书生,他自人群中走出,执扇向季先生拱揖,“小生久闻季先生美名,自是信季先生风行。先生也已看到,武林近来无谓的风波皆因所谓宝藏而起。在我看来避免纷乱最好的办法,便是隐世山庄能将剑谱的秘密道出,剑谱中是否真藏有前朝宝藏?如若不是前朝宝藏,那又是什么?只要将误会解开,谣言不攻自破,武林必会复如过往。”

    季音童盯了书生半会儿,只觉心底生出一股寒意,客气道:“不知公子大名?”

    文弱书生朝着武林几位泰斗礼貌作揖,面上明明笑似四月春暖,偏眼底有股子阴狠劲,笑道:“小生名叫丁子胥,武林小辈不足令各位前辈挂齿。”

    褚远鹤面颊微搐,神情傲然,露出鲜少见得孤傲霸道,他略有些不耐烦地开口:“说是小辈,倒是为江湖老前辈出头,甚是少见。”

    丁子胥双眸微泛凌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少林众僧与几大门派,不卑不亢道:“褚掌门,小辈只是提个意见,绝无冒犯季先生之意。只是近来江湖纷乱,实在闹得人心惴惴不安,若能尽早解开误会,岂非武林一大幸事?”

    “武林祥和,自是江湖人之幸,只是江湖人自寻的烦恼,又如何让隐世山庄解惑?”悠悠然的话音似昆山玉碎令人遐往,又因话语厉害叫人瞩目,果然众人纷纷看向这江湖传言的妙僧。虚生唇角的淡笑如春山,丝毫不避忌四周传来的复杂目光,缓缓道:“江湖事江湖毕,可庙堂之高,岂是武林中人触手可及。丁公子、罗掌门、马帮主又何苦自寻烦恼?”

    一身粗麻僧衣,在武林各大门派跟前,实在不够显眼,加之江湖中人甚少有见过妙僧真人,所以不少武林帮派的帮主掌门尚都没认出虚生。偏是这丁子胥十足恭敬道:“妙僧之言倒是不错,只是小生觉得,毕竟此事已在武林掀起轩然大波,今日又不少有头有脸的帮派都在,为何不借此时澄清?况且正如罗掌门、马帮主所言,北孟的子民本该为朝堂出分力,江湖的义士怎又能袖手旁观。”

    既有长辈在前,怀明墨原是不打算多添争辩,如今亲近人遭到质问,忍不住想说上几句。哪知季铎瑞眼尖,一下看出怀明墨心思,连忙拉下侄儿,嘴角微冷,笑道:“各位觉得星宿剑谱乃朝堂之物,隐世山庄遗失其册,是季家看顾不周,季家自会去朝堂请罪。倘若诸位信不过季家、信不过隐世山庄,大可押行随我们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