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明墨细细琢磨刚贞夫人的话,一针见血道:“或许是绾娘娘怀的龙子,贞夫人担心是个皇子,皇上正当盛年,定能看到九皇子长大。四皇子眼下虽是得势,但终究没得到那太子位,将来到底谁登基也未可知啊。”

    “难怪姐姐总夸你,看得真是透彻。不错,这两回太医请平安脉,本宫一直在旁边。”有孟帝的一日,卫夫人就能活的风光,她自然特别在意,“皇上的身子极好,活到七老八十根本不是问题。所以有些人的如意算盘,未必拨得响了。”

    虚生微挑双眉,抿嘴含笑,慈和道:“你听到了,所以别整天唉声叹气了。赶紧养好身子,生出个小皇子来,以后还能看到小皇子大婚呢。”

    越是与绾心深交,很快便发现绾心的心性,恐怕连平常的张扬都是伪装的。卫夫人摸出绾心真性情后,愈发地喜欢这个丫头。说起来卫夫人曾有过一胎,当时因身子弱,又遭人暗害,成型的女胎只好用药打了,那时她也是绾妃这年纪,而这女胎若是生下来,差不多是十七、八岁。

    卫夫人伸手拉过绾心冰凉凉地手,目光越发的柔和,“妹妹别多想,好生把孩子给生下来,不论公主还是皇子,皇上铁定都疼。等你病养好了,还会是宫里最得宠的那个,那些新进宫的妹妹们,越不过你去的。”

    绾心知事起就待在合欢斋,那里头的女人除了苦命人,便是蛇蝎。

    绾心在知道身世前,只觉莲心慧姬特别恨自己,所以身边接触的,大多对她很恶毒,亏有多情公子在暗里保护,才没年幼丧命。

    “谢姐姐。”

    卫夫人拿帕子给绾心轻掖眼角的泪,看她我见犹怜的样子,心疼得很,道:“傻丫头,别哭啊。”

    从如熹宫出来,他们又跟卫夫人走了好一会儿,直到月华门外才分开。虚生和怀明墨如常在角落等马车,彼时秋老虎正盛,不少宫人忙完手里的活,偷偷摸摸去阴凉的树下躲懒,只有他俩汗津津的在闷热的一角。

    怀明墨面色如常道:“你刚才故意的吧?”

    “那股子味道你没闻到吗?”虚生目光盯着红墙,头没回下,絮叨道:“合欢斋那臭味,我闻了太多年,最熟悉不过。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以为能瞒过你我的鼻子。”

    “你故意用内力让那宫女摔倒,就不怕被她发现?”

    虚生自信道:“她的武功不高,凭她那点本事,发现不了。”

    话音甫落,墙边传来急躁地小跑声,宫里是最为庄严的地方,原不该有这样的声响。怀明墨听觉极好,无声拉住虚生,眼朝宫墙一路扫去,慢慢随着脚步声的方向移动,直到一个穿着体面的宫女出现在门边。

    第104章 第104章

    说起宫里的女人,虚生接触过几个,但这位高的安淑妃,虚生却从没见过,只知是在四妃之位,仅次于季贵妃的女子,论恩宠比不过卫夫人,所以即使卫夫人位份在她之下,犹是得了掌管后宫之权。

    跟身前的掌事宫女绕了几弯,穿过两扇宫门,虚生和怀明墨来到个僻静的宫院外。后宫女子不得随意接见外男,可是似乎宫里人皆忽视了这条宫规。

    首领太监躲在墙角阴凉处等人,大老远见到人走来,赶紧拿起付拂尘,笑迎上来。

    虚生瞧见眼前人殷切奉承的模样,心底打鼓,摸不透安淑妃按得心。

    怀明墨瞧不见,全凭感受来判断,倒是没觉出一丝诡诈的气息。

    这时日头还很毒辣,首领太监说过两句寒暄好话,便将人往宫院里带。安淑妃的宫里布局中规中矩,陈设足以显出四妃的尊贵,缺少了宠妃的气势。唯有院中那棵外邦进贡的五针松,常年葱翠,在诉说成年过往。

    安淑妃是孟帝潜邸的老人,刚进府那会儿,个性张扬浅薄又不知进退,新鲜感在时,孟帝很是宠她,可时间一久,这本没深度的话本子翻腻就被扔到一旁。不过安淑妃生得个好儿子,母凭子贵,宫里头熬了多年,也算爬上四妃的位份。

    可如今二皇子突然薨了,她膝下仅剩个唯唯诺诺的和敬公主,能借儿子势头的风光不在,只是两三月的工夫,她整个人似乎老了许多,华发骤生。

    屋里很静,宫女遣出去大半,能留在这儿伺候的,定是安淑妃的亲信。

    虚生捧茶细细打量,这安淑妃生得副好面相,凤眼有说不出架势,眼角的细纹已是脂粉难掩,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貌娉婷。

    安淑妃亦是在回看这两人,只是她盯看怀明墨的时间更长,半晌她收回目光,笑道:“虚先生似乎满腹疑惑。”

    虚生起身微欠身,恭敬道:“不知娘娘找我俩所为何事?”

    “外头都道本宫疯了,虚先生倒是胆大,连个疯婆子的宫里也敢来。”安淑妃答非所问,犹在端详两人。

    怀明墨轻吹滚烫的茶面,也不怕有毒,轻啜口方道:“三人成虎,宫里的人多到数不清,流言碎语很多,淑妃娘娘其实无需太挂怀。”

    一声不屑的轻笑,安淑妃高傲地抬起下颚,“本宫在皇上身边伴了快二十五载,什么话没听过,这些个话,本宫怎会放心上。”忽地她又说:“没想到那个不择手段的女人,生出这么个儿子,呵,到底是季先生养出来的。”

    这话甫出,气氛瞬息冻如腊月寒冬,虚生掌心贴在杯口,杯中的茶水冷得极快,在茶杯中沸腾,却是冒出森森寒气。

    安淑妃挽了挽似是松散的发髻,淡然道:“虚先生、怀公子无须紧张。本宫无意与两位为敌,没想要揭穿当年那件事。今日本宫请两位来,是有一个疑惑想要两位解开,本宫的皇儿到底是谁害死的?”

    那眸子中的阴狠目光乍起,虚生丝毫不怕,唇边笑意淡泊,“淑妃娘娘,皇上已经查明,是太子所谓。”

    安淑妃俏笑声轻轻得从薄唇中飘出,话语冰冷,“皇上那点心思谁都看得出,本宫不信,就太子那懦弱的样子,干得出这等狠辣事?虚先生身陷这泥潭中已久,必是知道谁是真凶。”安淑妃神情冷傲得同虚生对视,两人的气势谁也不输谁,僵持半晌,她嘴角弯得越发深邃,“本宫知道虚先生所求,虽然本宫如今不得势,但帮虚先生一些小忙不成问题。”

    怀明墨眨了两下眼,面朝安淑妃侧去,“淑妃娘娘,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

    “当真是他?”

    虚生反问:“娘娘怎么没怀疑三殿下呢?”

    安淑妃坐久有些乏累,也不拘规矩,侧躺在贵妃榻上,凤眸冷弯一飞,“孟清润……虚先生接触三殿下许久,便该看得出,这三殿下的性子是季贵妃故意养出来的,人如其名啊。季贵妃特意养出个将来能辅佐太子的亲王,这样的人会去杀本宫皇儿,陷害太子?”

    又一次含有深意地端详安淑妃半天,虚生半低垂头,轻笑声复抬起看去,“娘娘想要与我们协作?我们怎知是不是娘娘打算给我们下套?”

    “本宫对季贵妃没仇意,从前相争为得是给皇儿挣前程。如今皇儿遭人杀害,本宫想为皇儿报仇。”

    怀明墨听罢,问:“淑妃娘娘,应该还有所求吧?”

    斜阳斑驳地照进殿中,映照出安淑妃的身影,与强撑的气势不同,青砖上的人影透出淡淡的颓然,身背微有些佝偻,带着宫里女人皆有的疲惫。屋里散着股腐朽的气息,四方的房间像是装活死人的棺椁。

    安淑妃缓缓瞌眼,久久才睁开,语调不似方才跋扈,确有所求,“永安公主死了,皇上却没昭告天下,亦不打算责问贺沁部族。”

    适才在如熹宫没问出答案,这会儿这边同样提到,好端端的人突然死了,任谁都好奇缘故。可两人都没急着发问,等安淑妃命人换了冰缸里化水的冰山,屋里凉快许多,虚生才好奇问了两字:为何?

    “永安公主的性子,也是活该。”安淑妃没半点同情,只絮絮说:“她嫁到贺沁不到半月,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打发了贺沁大君不少侍妾。其实这也没什么,偏有个侍妾是大君的心头爱,她见打发不得,竟使出损招,下药让那侍妾掉了孩子,永不能生育。草原蛮人,永安公主就活活被他打死了。”

    “没有永安公主,皇上打算再送个公主过去?”

    “是,福乐有个好母妃,自然还轮不到她。而本宫的女儿,便是最好的人选,庸懦乖巧,定能安抚贺沁大君的心。可是身为母亲,谁想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嫁给足以做她父亲的男人。”

    怀明墨不喜永安公主,却也同情,想到再会有个妹妹受此不幸,眉梢阴霾渐浮起,身子不由自主得向虚生微倾,似有说情之意。

    安淑妃看向怀明墨的眸子微眯,心知事成一半,“只要你俩保住静和,本宫不求她将来嫁给权贵夫婿,但望她能平安顺遂一生,过得和和美美。”